秋風掃過洛陽的街巷,卷起金黃的銀杏葉,也帶來了東西兩市愈發喧騰的市聲。漕運改良初見成效,來自江淮的稻米、吳越的絲綢、巴蜀的錦緞、西域的香料,沿著重新暢通的運河與官道,源源不斷地匯聚于此。盡管朝堂之上依舊籠罩著謹慎的沉默,但在民間,尤其是商賈云集的市井之間,一種被新政隱隱催生的活力,正在悄然萌動。坊墻之內,新開設的店鋪比往年多了三成;酒樓食肆,操著各地口音的商賈談論著最新的行市與貨價;碼頭上,腳夫們喊著號子,將堆積如山的貨物卸下漕船。
然而,繁榮之下,暗流與痛楚并存。交易糾紛日益增多,契約混亂,欺詐頻發;行會與官府胥吏勾結,強買強賣、盤剝商販之事時有耳聞;大宗貨物運輸途中遭劫或意外損失,往往索賠無門,引發斗毆甚至人命官司;更有甚者,一些地方官員依舊秉持“重農抑商”舊念,對商賈任意攤派、肆意勒索,視其為可隨意榨取的“錢囊”。
文學館內,關于“平等律”的激烈爭論余音未了,一個更加新穎、也更具爭議的議題,被正式擺上了案頭:是否需要,以及如何制定一部獨立的、系統的“商法”?
提出這個構想的,依舊是那位思維活躍、關注實務的年輕校書郎劉晏。在收集、整理了近一年來各地上報的涉及錢債、買賣、雇傭、運輸、倉儲等糾紛的數百份案卷后,他撰寫了一份洋洋灑灑的《請定商律疏》,在文學館的例行研討中,當眾宣讀。
“……今永昌新政,勸課農桑,亦不廢貨殖。漕運暢通,關津漸弛,南北貨物周轉日繁,民間交易十倍于前。此乃富國之兆,亦為朝廷稅賦之源。然觀今之商事,無法可依,或依《雜律》零散條款,或憑地方官一時之判,或循前朝舊例、民間陋規。標準不一,尺度各異,奸猾者得逞,良善者受欺。糾紛既起,或訴諸私斗,傷亡人命;或賄賂官吏,扭曲是非。長此以往,商道壅塞,貨不暢其流,民不得其利,朝廷亦失其稅。此非盛世之象也!”
劉晏的聲音在靜默的館內顯得格外清晰,他翻動著手中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各類案例:揚州鹽商因“賒賣”引致的巨額壞賬糾紛;洛陽大絹行與蜀地販帛客商關于貨物“水漬”責任的扯皮;長安柜坊(早期錢莊)發生的“假匯票”欺詐案;乃至邊市上與突厥、回紇等部落交易時因“牙人”(中間人)不公引發的沖突……
“故,臣晏冒死建:當別立《商律》一篇,或單行《商法》條例,與《戶婚》、《雜律》等并列,專為規范商事活動,明確買賣、借貸、合伙、運輸、倉儲、票據、市舶(海外貿易)諸事之權責利,定紛止爭,保護商賈合法經營,促進貨殖流通,充盈國庫,此乃永昌新政題中應有之義,亦為萬民之福也!”
劉晏的話音剛落,館內便如冷水滴入熱油,瞬間炸開。
“荒誕!”徐文遠第一個拍案而起,老先生氣得胡須直抖,“士農工商,四民之序,自古而然。商者,通有無而已,賤業也!豈可專為之立法,使其與士農并列于律典?此乃本末倒置,敗壞風俗!圣人之教,重義輕利。若專立商法,豈不是鼓動天下人棄本逐末,汲汲于錙銖之利?長此以往,人皆重利輕義,禮崩樂壞矣!”
另一位出身清河的學者崔沔也搖頭反對:“劉員外郎只見商利,不見其害。商人重利輕別離,父子兄弟,計算錙銖。其性狡詐,其行投機。若以國法專為護佑,則彼等更無忌憚,囤積居奇,操縱物價,盤剝小民,甚至交通王侯,干預朝政!前漢晁錯《論貴粟疏》有:‘商賈大者積貯信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此乃與民爭利,動搖國本之蠹蟲也,安可立法以滋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