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此時也出列,向武則天和眾臣躬身行禮,他的聲音清朗而堅定:“兒臣以為,狄公所,深得治國之要。德禮教化,猶如修筑堅固堤壩,導人向善;律法規則,則如疏浚河道,約束行為,二者相輔相成。人治之弊,在于其‘無常’與‘難繼’。賢君良吏在位,則天下大治;若中主庸吏當政,或奸佞弄權,則法度廢弛,生靈涂炭。而法治所求,非是不要賢人,而是力求建立一套不依賴于個別賢人、即便中主庸吏亦須大體遵循的穩定規則,使國家運作、百姓生活,有一可預期、可持續之軌道。此非貶低‘人’之作用,實乃以‘法’來彌補、支撐、延續‘人治’之善,防范、遏制‘人治’之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面帶不豫的老臣,誠懇道:“諸公皆飽學之士,熟讀史冊。秦法嚴酷而亡,世人皆謂法不可恃。然漢承秦制,去其苛暴,存其框架,乃有文景之治、漢武之功。可見,非法不可用,乃看如何用法,用何法。我朝修訂《永昌律》,非是效法申韓,專任刑名,而是欲以仁德為體,以律法為用,體用兼備,以期長治久安。法之行,仍需良吏;法之立,仍需圣心。此律之頒行,正彰顯陛下與朝廷孜孜求治、欲為萬世開太平之仁德與遠見!”
李瑾的這番話,將“法治”的訴求小心翼翼地包裹在“補人治之不足”、“體用兼備”的框架內,既回應了“人治”派的質疑,又巧妙地賦予了新律“承平利器”的正當性。他再次將最終的裁斷權,歸于“圣心”,歸于御座上的武則天。
殿內一時沉寂。反對者雖然依舊心存疑慮,但狄仁杰和李瑾的辯解,情理兼備,既有歷史教訓,又有現實考量,更關鍵的是,牢牢扣住了“永昌新政”和“女皇權威”的大旗,讓他們難以從正面徹底駁倒。
龍椅上的武則天,自始至終,神色平靜地聽著雙方辯論。她深邃的目光,在慷慨激昂的老臣、沉穩辯駁的狄仁杰、懇切陳詞的兒子身上緩緩移動。沒有人知道這位女皇心中真正的想法。
終于,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諸卿之議,朕已悉聞。治國之道,經緯萬端,德禮刑政,不可偏廢。狄卿、太子所,不無道理。律法者,規矩也。無規矩,不成方圓。然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法為人設,亦為人用。”
她微微停頓,目光如電,掃過全場:“《永昌律》之修,非為束縛朕與諸卿,乃為明規矩,定方圓,使天下知所趨避,使有司知所遵循。索、來之禍,殷鑒不遠,豈可復蹈?故律文須明,程序須清,此乃保天下、亦保諸卿之良法也。”
這番話,看似支持了狄仁杰和李瑾,強調了法律和程序的重要性。但緊接著,武則天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莫測:“然,王卿等所慮,亦不可不察。法之要,在得人。再好的律法,若無忠君體國之良吏執行,亦是一紙空文。再密的程序,若遇社稷危難、非常之時,亦需權變。故,法不可廢,人尤不可輕。法為經,權為緯,經緯交織,方成錦繡。”
“《永昌律》頒行之后,諸卿當時時以‘忠君體國,明德慎罰’為念。斷獄理政,固要依律,更要體察朕心,顧全大局,明辨情理。不可拘泥條文,有傷朝廷體面;不可罔顧實情,有負百姓仰望。至于律文未載,或情有可原之處,自有‘上請’、‘奏裁’之途,朕自當斟酌。”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李瑾和狄仁杰身上,語氣意味深長:“太子與狄卿主持修律,辛苦有加。新律既成,當廣而告之,使天下咸知。然頒行之后,如何使吏民共守,如何使德法相濟,仍需爾等與諸卿,時時用心,處處留意。法之行,路漫漫其修遠兮。朕望新律能成永昌之基,而非空中樓閣。諸卿,可明白了?”
“臣等謹遵圣諭!”殿中百官,無論心中作何想法,皆齊齊躬身應諾。
御前問對結束了。沒有一方取得完全勝利,也沒有一方徹底失敗。“法治”的理念,在最高統治者的“法為人用”、“經緯交織”的定調下,獲得了一個有限度的、充滿前提的承認。它被允許存在,甚至被鼓勵,但必須牢牢鑲嵌在“人治”(最終是“皇權”)的框架之內,作為“明規矩、定方圓”的工具,而非至高無上的準則。
走出貞觀殿,秋風吹來,李瑾感到一陣涼意,也有一絲難以喻的疲憊。他知道,女皇最后的總結,為“法治”劃定了清晰的邊界,也為未來的執行埋下了無數變數。“體察朕心”、“顧全大局”,這些充滿彈性的詞語,隨時可以成為超越法律的借口。但他也明白,在當下的歷史節點,在武周王朝的權力結構下,這或許已經是“法治”理念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狄仁杰走在他身邊,低聲道:“殿下,今日之后,‘法治’二字,可有限之矣。然其路之難,方才開始。法意人心,非一紙詔令可易。我輩所能為者,不過播下種子,略修畦壟,至于能否生根發芽,能長成何木,非人力可全決也。”
李瑾默然點頭,望向遠方宮墻外遼闊而沉暮的天空。是的,種子已經播下,雖然土壤依舊堅硬,氣候依舊莫測。從“法治”理念的艱難申說,到具體條文的落實,再到對抗千年“人治”傳統的慣性,這注定是一條無比漫長、布滿荊棘的征程。他和他的同道者們,只是這條漫漫長路上,幾個孤獨的、試圖在巨石縫隙中栽下樹苗的先行者。但他們相信,只要方向是對的,每一步,無論多么微小,都算數。
秋葉飄零,仿佛在訴說著一個古老帝國試圖轉身時的沉重與彷徨。而“法治代人治”的理想,如同深秋埋入土中的種子,正在寂靜中,等待著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春天。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