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司法參軍事”的試點,在幾個指定的州郡推進得更是舉步維艱。被任命的“司法參軍事”,往往品級不高,資歷尚淺,在盤根錯節(jié)的地方官場中孤立無援。刺史、縣令們面上客氣,但涉及實際權(quán)力和利益分配時,便處處設(shè)限。該給的卷宗拖延不給,該配合的調(diào)查敷衍了事,判案稍有不合“上意”,便被暗示“年輕氣盛”、“不通實務(wù)”。更有甚者,地方豪強與胥吏勾結(jié),故意制造些疑難案件,讓新上任的“司法參軍事”焦頭爛額,威信掃地。
而“代書人”制度的嘗試,則在大多數(shù)地方幾乎悄無聲息。除了洛陽、長安等少數(shù)大都市,有幾個像宋z那樣的人去申請了那個需要層層審核、嚴格約束、報酬有限的“憑照”外,在更廣闊的地域,百姓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或者知道了也不信任。傳統(tǒng)的“訟棍”們依舊在灰色地帶活動,只是行事可能稍微“規(guī)范”了一點,或者換了個名頭。而大多數(shù)百姓,遇到糾紛,首選依然是宗族調(diào)解、私下解決,或者忍氣吞聲。那貼在墻上的、文縐縐的新律告示,對他們而,如同天書,遙遠而無關(guān)。
劉晏從江淮催運糧賦回來,帶回的不僅僅是錢糧,還有沿途所見所聞的沉重現(xiàn)實。他在向李瑾和狄仁杰匯報時,素來清朗的臉上蒙著一層陰郁:“……州縣官吏,于新律,則稱善,行則多違。告示貼于墻上,便算‘宣教’;判決書頭引用兩句新律條文,便算‘依律’。實則一切如舊,甚至借新律之名,行苛擾之實者,亦不鮮見。有縣令借‘重造田籍’之機,向富戶勒索;有市吏借‘規(guī)范牙人’之名,對商販加倍索取‘規(guī)費’。至于‘司法參軍事’,在地方上形同虛設(shè),或淪為刺史私吏,或被完全邊緣。所謂‘代書人’,更是蹤影難覓。”
他嘆了口氣:“殿下,狄公。法之不行,非無法也,實無必行之法也。官吏不愿行,豪強阻撓行,百姓不知如何行。新律諸般良法美意,到了州縣,大多成了具文,成了官吏胥吏手中新的、更精致的斂權(quán)漁利工具。下官在揚州,親見一商賈因新式‘市券’與舊契略有出入,被卡在衙門月余不得過戶,最后不得不花費數(shù)倍于常例的錢財疏通,方才了事。其私下憤:‘新舊律法,于小民何異?無非是老爺們又多了一張收錢的由頭!’聞之……令人心寒。”
李瑾默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上新律的精裝卷帙,光滑的緞面下,是冰冷的現(xiàn)實。狄仁杰閉目片刻,緩緩道:“此乃意料中事。千年積習,利益藩籬,豈是一紙新律、幾道詔令所能輕易撼動?我輩當初力主修律,便知此事之難,非一時一世之功。如今種種,不過是這艱難的一部分罷了。”
“難道就任其如此?”劉晏年輕,尤有不甘,“朝廷花費如許心血,難道就為了多造幾卷藏書,多貼幾張廢紙?”
“自然不能。”李瑾睜開眼睛,眼中雖有疲憊,但光芒未滅,“阻力重重,恰說明新律觸動了舊弊。若推行無阻,反倒奇怪了。眼下,急躁不得,亦退縮不得。狄公,依您之見,當從何處著手,破此僵局?”
狄仁杰沉吟道:“當多管齊下。其一,需有標桿,樹之以威。朝廷需抓幾個典型,對陽奉陰違、借法肥私、公然抵制新律的官吏,從嚴、從速懲處,并昭告天下。讓天下官吏知道,此次修律,朝廷是認真的,不是虛應(yīng)故事。此事……需得圣后支持,且要證據(jù)確鑿,方能服眾。”
“其二,需疏導(dǎo),予之以利。”狄仁杰繼續(xù)分析,“新律推行,不能只讓地方感到束縛麻煩,也需讓他們看到好處。譬如,明確依新律公正斷案、有效推行新政,可作為考績優(yōu)異之重要標準,與升遷褒獎掛鉤。又譬如,對配合新律的商賈、百姓,給予某些實在的便利或減免。對試行‘司法參軍事’、‘代書人’制度確有成效的州縣,予以褒獎,并將其主官作為能吏典范加以提拔。需讓執(zhí)行者,至少部分執(zhí)行者,能從新法中獲得正向激勵。”
“其三,”狄仁杰看向李瑾和劉晏,“需持之以恒,輔之以教。普法宣教,不能只靠幾張告示。需持續(xù)不斷,以各種方式,尤其是通過具體案例,讓百姓、讓胥吏、甚至讓官員,逐漸理解新律本意,看到遵循新律的實際益處。此事見效最慢,但根基最深。可考慮由大理寺、刑部,乃至御史臺,定期遴選自州縣上報的、依新律公正處理、效果良好的案例,編發(fā)各州縣參考學(xué)習。亦可派員分巡各地,實地督導(dǎo),解答疑問。”
劉晏點頭,補充道:“還有監(jiān)察。御史臺、按察使,需將新律執(zhí)行情況,列為巡查重點。不能只看文書,更要暗訪民情,聽取商賈、百姓實際感受。”
“然也。”狄仁杰頷首,“其四,便是強化監(jiān)察,督之以實。讓地方知曉,朝廷并非一頒了之,而是會盯著看,會來查的。”
李瑾深吸一口氣,知道這又是一場艱苦的戰(zhàn)役。立法難,行法更難。這重重阻力,不僅是舊有習慣和既得利益,更是深植于這個帝國骨髓中的治理邏輯和文化心理。對抗這阻力,需要的不僅是決心和智慧,更是無比的耐心和堅韌。
“就按狄公所,擬個條陳,密奏母后吧。”李瑾最終道,“此外,我意……親自去兩京附近幾個州縣,暗訪一番。不驚動地方,只看這新律,到底在民間是如何光景。”
狄仁杰看著太子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著沉重與決心的光芒,心中既感欣慰,又深懷憂慮。他知道,這位年輕的儲君,正試圖用他單薄的肩膀,去推動一座名為“傳統(tǒng)”的巨山。前路漫漫,阻力重重,稍有不慎,便可能碰得頭破血流,甚至前功盡棄。
窗外,北風漸起,卷起庭中落葉,蕭索而頑強地飛舞著。新律的文本,已從紙面走向現(xiàn)實,而現(xiàn)實,遠比任何精妙的律文都要復(fù)雜、堅硬、且充滿意外的棱角。法治的理想,如同在凍土中穿行的溪流,看似微弱,卻執(zhí)著地尋找著每一道縫隙,艱難地、一點一滴地,向前滲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