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女科舉制》的詔書,如同一道驚雷,隆隆滾過永昌三年的天空,其回響并非瞬間平息,而是化作了連綿不絕的、夾雜著驚駭、嘲諷、猶疑、悸動與隱秘渴望的混響,在帝國的每一寸土地上激蕩。最初的震撼與朝堂的激烈反對過后,現實的問題浮出水面:究竟會有多少女子,敢于沖破那無形的、卻重若千鈞的藩籬,走上這條前所未有、吉兇未卜的道路?
禮部最終頒布的細則,在妥協與突破間取得了某種脆弱的平衡:女科與常科同年舉行,但分開考試、分開閱卷、分開放榜。考試地點僅設于兩京――洛陽和長安。科目仿明經、進士科,經義、策問、詩賦皆考,但加試“閨閣經世”一科,內容涉及宮廷禮儀、文書處理、算術管理乃至簡單的醫藥律法常識,旨在考察女子處理實務的潛能。報名條件頗為嚴格:需有地方官府出具的身家清白擔保,需有兩名現任官員或地方耆老的聯名舉薦(此條旨在篩除身份不明、品行可疑者,但也無形中提高了門檻,將絕大多數平民女子擋在門外),并提交親筆所書文章數篇,經初步篩選,方可獲得應試資格。
細則一出,議論更多。衛道士們痛心疾首,認為這是對圣賢書的褻瀆,竟讓女子染指;保守的士人則嗤之以鼻,斷不會有幾個正經人家的女兒會自甘墮落,去應這“牝雞之試”;更多的人則在觀望,帶著獵奇、懷疑、甚至是一絲惡意的期待,想看看這千古奇聞,最終會以怎樣尷尬或荒唐的局面收場。
然而,他們低估了那道詔書在一些人心湖中投下的石子,所能激起的漣漪有多深遠,也低估了在重重帷幕之后,那些被經史子集、詩詞歌賦所浸潤的靈魂,對廣闊天地的渴望有多么強烈。
詔書頒行后兩月,各地州府開始陸續收到女子的報名申請。數量遠比許多人預料的要多,但也遠不足以與男子科舉的盛況相比。更為引人注目的是,這些申請者,大多并非來自寒門小戶。
江南道,蘇州。
一艘精致的畫舫悄悄離開了閶門碼頭,沿運河向北。船艙中,一位身著青色襦裙、未施粉黛的少女,正憑窗遠眺。她名喚蘇琬,出身蘇州詩書世家,其父乃當地有名文士,雖未出仕,卻交游廣闊。蘇琬自幼聰慧絕倫,其父愛若珍寶,破例讓她與兄長一同開蒙,親自教授。及至長成,經史子集無不通曉,詩詞文賦更是名動江南,人稱“蘇小才女”。然而,才名越盛,其父心中遺憾也越深――如此才華,若為男兒,必是蟾宮折桂之材。女皇開女科的詔書傳到蘇州,蘇琬平靜的外表下,心潮澎湃。她幾乎沒怎么猶豫,便向父親表明了心意。其父初聞大驚,繼而長嘆,最終,看著女兒眼中那簇他從未在尋常閨秀眼中見過的、灼灼燃燒的火焰,他沉默了整整三日,然后親自提筆,為她寫下了那封至關重要的舉薦信,又動用自己的關系,找到一位致仕返鄉的京官老友,聯名作保。他知道,這或許會讓家族蒙受非議,但他更知道,他關不住這只羽翼漸豐、渴望藍天的雛鳳了。畫舫離岸時,老父立于碼頭,身影蕭瑟,只遙遙說了一句:“琬兒,此去……好自為之。”蘇琬在艙中,向著家鄉的方向,鄭重下拜。
河東道,絳州。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在官道上顛簸北行。車內,坐著一位荊釵布裙、神色平靜的少婦,裴氏。她原是當地一小吏之女,自幼喜讀詩書,尤好算學。嫁與一同鄉書生,夫妻也曾琴瑟和鳴。不料夫君體弱,婚后三年便病逝,未曾留下一兒半女。婆家嫌她“克夫”,欲將她發賣,是娘家兄長苦苦接回。寡居生活清苦,她便在城中一家繡莊幫忙記賬,憑著一手好算盤和心思縝密,將賬目打理得清清楚楚,甚得東家倚重。女科詔書傳來,尤其看到加試科目中有“算術管理”,裴氏沉寂已久的心,怦然跳動。與那些為“經世濟民”理想而激動的才女不同,她更實際:這是一條出路,一條或許能讓她擺脫依附、自食其力,甚至……活得更有尊嚴的道路。說服兄嫂費盡口舌,兄嫂既憐其孤苦,又畏人可畏。最終,是繡莊東家,一位頗有些見識的老商人,聽說此事后,慨然為她作保,并資助了盤纏。“裴娘子,你有這個心,有這個才,便去試試!成了,是給天下女子爭口氣;不成,回來我這繡莊,賬房還是你的!”裴氏含淚拜別,踏上了北上的路。她的行囊里,除了幾件舊衣,便是一副磨得發亮的算盤,和幾本翻爛的算學書。
劍南道,成都。
一位身著緇衣、面帶風霜的比丘尼,獨自跋涉在崎嶇的蜀道上。她法號慧明,原出身官宦之家,少時家道中落,被迫入寺為尼。然而她并未心如死灰,在青燈古佛旁,她遍覽寺中藏書,不僅通佛典,亦暗窺儒道,尤精醫術。當地百姓知其善心,常悄悄請她診治,她也來者不拒,活人無數。女科消息傳來,她本不曾在意。直到一日,為一位難產的貧婦接生后,看著產婦蒼白卻洋溢著新生喜悅的臉,聽著家徒四壁的丈夫感激涕零的哽咽,慧明心中某處被觸動了。她想起這些年來見過的無數女子,因病、因貧、因無知而遭受的苦難。“佛法慈悲,可渡人出世苦海;醫術仁心,可救人身軀病痛。然女子生于世間,困于閨閣,縛于禮教,其精神之桎梏,其命運之卑微,豈是醫藥佛偈可解?”女皇此舉,無異于在厚重的鐵幕上撬開了一道縫隙。她不懂政治,也不求官職,但她想,若能以此身,為天下女子探一探路,哪怕只是讓世人看到,女子亦可學醫濟世、通曉經綸,或許,便能多喚醒幾個沉睡的靈魂,多給幾分改變的希望。她不顧寺中長老的勸阻(“佛門清凈地,何以沾染紅塵科舉?”),毅然還俗,憑著多年行醫積攢的微薄名聲,求得一位信佛的鄉紳舉薦,孤身踏上了赴京之路。她的包袱里,除了度牒和幾件換洗衣物,便是一套銀針和幾本手抄的醫書、筆記。
關內道,京兆府。
與那些需要長途跋涉的女子不同,長安城內的反應,更為直接,也更為復雜。高門貴女中,自然不乏蠢蠢欲動者,但家族的壓力也空前巨大。許多家族將此視為奇恥大辱,嚴令族中女子不得參與,甚至加強閨閣管束,以防“有辱門風”。然而,總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