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變革之風最盛的洛陽、長安,反對和嘲諷的聲音也從未停止。茶樓酒肆中,依然有文人墨客譏諷“牝雞司晨”,嘲笑那些拋頭露面、讀書應試的女子是“不守本分”、“妄想一步登天”。一些頑固的士大夫家庭,嚴禁女性接觸《新女誡》,視其為“異端邪說”,更加嚴格地禁錮家中女子。女官們在公開場合,依然要承受異樣的目光和非議。裴文君在鹽城,盡管政績卓著,但關于她“不守婦道”、“與鹽商勾結”的流蜚語,依然在暗處流傳。盧靜姝在襄陽,判決支持寡婦掌管產業的案件,雖然最終得以維持,但她本人“牝雞司晨”、“離間骨肉”的惡名,也在保守的士紳階層中廣為傳播。
但無論如何,堅冰已經出現裂痕。武則天以國家力量強行推動的這場社會觀念變革,如同在厚重的凍土上犁開了一道深溝。盡管寒風依然凜冽,但春天的種子,已經被撒了下去。能否發芽、生長,除了依賴于上方的陽光(權力支持),更取決于土壤本身(社會基礎)的溫度和養分。
永昌六年的中秋,洛陽城舉辦了一場盛大的燈會。與以往不同的是,今年官府特意在洛水畔劃出了一片區域,允許女性(需有男性家人陪同或結伴而行,且需佩戴帷帽)較為自由地觀燈游玩。雖然仍有諸多限制,且這片區域與主燈區隔開,但這已是前所未有的舉措。是夜,華燈初上,洛水之濱,衣香鬢影,笑語嫣然。許多深居簡出的貴族少女、年輕婦人,在父兄、丈夫或仆從的陪同下,得以一睹這繁華盛景,感受節日的歡愉。她們的身影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洛水中,與璀璨的燈火交織成一幅流動的畫卷。
在燈會一角,幾位結伴而來的年輕士子,望著不遠處被燈火映亮的女性身影區域,低聲議論。
一人嘆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婦人當街游冶,成何體統?皆是那《新女誡》蠱惑人心!”
另一人卻搖頭道:“王兄此差矣。依我看,只要不失禮法,婦人偶爾出游,領略太平氣象,有何不可?昔日子見南子,圣人亦不以為非。何況今日天后倡導坤德光大,女子通曉世事,未必是壞事。你我家中姊妹,不也因此多讀了幾卷書,明了幾分理么?”
先前那人嗤道:“李兄莫不是也想讓令妹去考那女科,博個功名?”
被稱作李兄的士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才學在心,不分男女。能明理,便是好的。至于功名……且看將來吧。”
這樣的對話,在洛陽、長安的許多角落發生著。年輕一代的士人,生長于武則天掌權的時代,耳濡目染,對許多新事物的接受度,顯然比他們的父輩要高。雖然徹底認同者仍是少數,但懷疑、抵觸的情緒中,開始混雜了更多的好奇、觀望,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
在深宮之中,武則天站在高聳的城樓上,遙望著洛水畔那片特意為女子劃出的、燈火格外璀璨的區域。夜風拂動她鬢邊的華發,她的目光沉靜而悠遠。她能聽到遠處的笙歌笑語,也能想見暗處的譏諷與罵聲。但她更關注的,是那些燈火下,那一張張被照亮、或許正流露出新奇與歡欣的,年輕女子的臉龐。
“婉兒,”她沒有回頭,對侍立在側的上官婉兒說道,“你看那燈火,可能照遍這萬里江山每一個角落?”
上官婉兒輕聲道:“回陛下,燈火雖微,然聚沙成塔,星火亦可燎原。今兩京之地,已有新風。假以時日,潛移默化,未必不能澤被四方。”
武則天緩緩頷首:“是啊,潛移默化……這‘默化’,有時比雷霆手段更難,也更要緊。種子已經撒下,接下來,就是看它們自己,能不能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了。”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也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告訴吏部,下一次女科,規模可以再擴大一些。各州縣,若有才德出眾、通曉事務的女子,無論出身,皆可舉薦應試。朝廷,要給他們機會,也要給天下人,再多看看。”
風氣漸開,如春冰初泮,雖時有反復,寒意未消,但冰層之下,潺潺水聲已清晰可聞。這變化細微而深刻,觸及了社會最基本的細胞――家庭與個人。它并非一蹴而就的狂飆突進,而是一場由權力頂層設計、在現實土壤中緩慢滲透、在爭議與對抗中曲折前行的社會演化。其最終走向何方,無人能夠預料,但變化本身,已然成為這個時代不可逆轉的潮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