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器物,武則天對異域動植物也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她下令在洛陽宮苑、上林苑中,開辟專門的“奇卉園”和“珍獸苑”,廣泛征集、引種、飼養來自世界各地的奇花異草、珍禽異獸。
嶺南、福建、安南都護府進獻了各種南方奇花:花色艷麗、形如鶴首的鶴望蘭(極樂鳥花),花朵碩大、氣味奇異的大王花(尸香魔芋,雖然氣味不佳,但因其巨大稀有而被進獻),以及許多色彩斑斕、中原未見的熱帶蘭花。來自天竺的商隊,則帶來了葉片寬大、夜間開花的曇花,以及形如佛手的佛手柑。甚至通過波斯商人,間接獲得了一些地中海地區的植物,如銀蓮花、鳶尾等。武則天常在處理政務閑暇,漫步園中,觀賞這些異域花卉,詢問其名稱、習性、原產地。她曾對伺弄花草的宮人說:“天地生萬物,各具其態。我中華牡丹、芍藥,雍容華貴;彼域奇葩,亦自有一番妍態。可著花匠小心培植,若能適應我土氣候,廣為繁衍,亦是一樁美事。”
“珍獸苑”更是熱鬧。除了傳統的西域貢品如獅子、犀牛、鴕鳥外,更有許多前所未見的動物被送來。有來自林邑(占婆)的長臂猿,在籠中攀援飛蕩,鳴聲凄清;有來自真臘(柬埔寨)的白象,被裝飾得富麗堂皇,溫馴異常;有來自渤泥(婆羅洲)的長鼻猴(天狗猴),相貌奇特,引人發笑;還有來自更遙遠的“僧o”(東非)的斑馬、長頸鹿(雖然此時稱呼不同,描述類似),其奇特的條紋和長頸,讓見多識廣的宮廷眾人也驚呼不已。武則天甚至特意命畫師將這些珍禽異獸的形態仔細描繪下來,編成圖冊,并附上其習性、產地、名稱的說明。
她對一頭年幼的、來自吐蕃高原的牦牛產生了特別興趣。此牛力大耐寒,毛長絨厚。武則天不僅觀賞,還詳細詢問了其習性、用途,得知其毛可織毯、肉可食、乳可飲、可負重,乃高原之寶后,她沉吟道:“此牛耐高寒,或可試養于隴西、河西高寒之地,若成,可惠及邊民。”
最有趣的是她對幾種新作物的關注。有胡商帶來一種塊莖作物,稱在其原產地(可能為南美,經間接貿易傳來,或指南亞、東南亞的某種薯類)廣為種植,高產且耐貧瘠,蒸煮后味甘可食。武則天命在皇莊中辟出小塊土地試種,并親自去察看生長情況。當看到那茂盛的藤蔓和挖出的碩大塊莖時,她眼中露出欣喜:“若此物真如所,不擇地力,產量豐厚,于瘠薄山地、青黃不接之時,或可活人無數。著司農寺仔細試種,記錄其習性,若果真有益,可逐步推廣于山鄉。”這體現的,已不僅僅是好奇,而是心系民生的務實考量。
武則天對這些“奇物”的興趣,很快被朝野上下所感知。投其所好者自然不少,各地官員、外國使節、胡商巨賈,紛紛絞盡腦汁,搜羅天下奇珍異寶、海外方物進獻。一時間,洛陽宮廷仿佛成了世界奇物的博覽會。對此,武則天來者不拒,但她也并非一味奢靡。對于明顯華而不實、徒耗民力的貢品,她會加以申飭;但對于那些蘊含新技術、新知識或有潛在實用價值的“異物”,她總是表現出極大的耐心和探究欲。
朝中也因此有了一些不同的聲音。有保守大臣上疏,委婉勸諫:“陛下乃天下之主,當垂拱而治,以道德化天下,豈可效仿隋煬帝,好大喜功,聚斂奇玩,恐傷圣德,啟奢靡之風。”對此,武則天只是淡淡回應:“朕觀奇物,非為玩好。察其工巧,可知彼邦技藝;觀其物種,可廣我朝物用;識其珍異,可顯我朝懷柔,能致遠方之寶。豈可與煬帝并論?”她將個人興趣,巧妙地與“考察外情、有益民生、彰顯國威”聯系起來,讓人無從反駁。
李瑾對母親這份“好奇心”持支持態度,并努力將其引導向更有建設性的方向。他不僅積極協助搜羅、研究這些異域物品,更建議在“異域文獻館”下增設“珍異考工所”,專門負責研究海外傳入的奇特器物、動植物、礦產,分析其原理、特性、可能的用途,并嘗試仿制、引種或馴化。這實際上是將武則天的個人興趣,制度化、學術化,變成了帝國汲取外部物質文明成果的一種渠道。
蘇琬在記錄中寫道:“……天后好奇物,非止于耳目之娛。于珠玉,見其光華,思及國運之昌;于奇器,見其機巧,思及工技之進;于異獸奇花,見其生態,思及物產之豐;于新種作物,更思民生之利。此非玩物喪志,實乃以好奇之心,行格物之實,懷遠人之術,富國家之資。故太子因勢利導,設‘考工’之制,化天家之好為天下之用,誠為善政。”
一次,武則天在把玩一件大食進獻的、鑲嵌著彩色玻璃和琺瑯的金壺時,對身旁的李瑾和上官婉兒感嘆:“世人皆道帝王當深居九重,垂拱而治。然不知外界之廣,焉能治天下之大?不見萬物之奇,焉能知造化之妙?昔張騫鑿空,方知西域;今海陸通達,奇物紛呈。朕見一物,便思其來自何方,其民如何,其國如何。見這金壺之工,便知大食匠人之巧,其國必重工巧;見那耐寒之牦牛,便思我邊地苦寒,或可借此改善民生……帝王之好奇,非孩童之嬉戲,乃胸襟也,乃眼光也。”
李瑾深以為然。他知道,母親的這份“好奇”,正是這個時代大唐(周)帝國在鼎盛期,依然能夠保持活力、愿意接觸和了解外部世界的內在動力之一。它不那么嚴肅,不那么功利,甚至帶著些許天真的趣味,但正是這份趣味,沖淡了權力的冰冷,也讓這個帝國在威嚴之余,多了幾分生氣勃勃的探索氣息。
“媚娘好奇物”,這看似個人化的舉動,實則與“瑾辨有用之學”、“異域風俗考”一起,構成了永昌年間大唐面對外部世界的多元面相:理性的甄別、獵奇的觀察,以及帶有實用主義色彩的喜好與探究。它們共同拓展著這個帝國的認知邊界,也微妙地改變著其文化的氣韻。而這一切,都發生在武則天那看似隨意、實則意味深長的把玩與詢問之中。世界的豐富性,正通過這些奇珍異物,悄然浸染著帝國最高統治者的心靈,也透過她,影響著這個國家的走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