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年間的洛陽,如同一匹用最華美、最絢爛的絲線織就的錦繡。來自四方的色彩、紋樣、光澤在這里交織、碰撞、融合,呈現出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盛世氣象。然而,在這片看似和諧包容的繁榮圖景之下,一股潛流正在悄然涌動。這股潛流并非來自城外敵國,亦非源于境內叛亂,而是來自這“海納百川”本身所帶來的、某種深層的不安與疑慮。當“胡風”從朝堂樂舞、市井奇觀逐漸滲透到日常生活的細枝末節,甚至開始隱隱觸及某些世代相傳的價值與習俗時,一些敏銳的、或守成的士大夫,乃至部分普通民眾,心中那根名為“華夷之辨”的弦,被重重地撥動了。
最初的警兆,出現在“禮”的領域。
一位以古板耿直著稱的御史大夫,在參加某位宗室郡王的壽宴后,憤而上疏。奏疏中,他痛心疾首地描述了宴席上的景象:“……席間竟奏龜茲散樂,其聲繁手淫?聲,哀思詭調,令人心旌搖蕩,全無雅正之音。更有胡姬數人,坦胸露臂,旋舞于前,觀者喝彩,甚不莊重。郡王及諸賓,竟有學胡人狀,以大觥牛飲,醉后踞坐喧嘩,失卻體統……此等景象,若在先帝時,斷不容于君子之堂!今則公卿貴胄,競相仿效,以為風流。長此以往,禮將不禮,樂將不樂,圣人之教,其將墜乎?”
這份奏疏,像一塊石頭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朝堂上一場不大不小的辯論。一些較為開明或本身就喜好“胡風”的官員不以為然,認為“樂者,人情之所不能免也。胡樂新聲,亦是天地元氣所鐘,何必盡以古樂為是?宴飲歡愉,偶有放縱,無傷大雅。”更有務實者指出:“昔太宗皇帝亦愛《秦王破陣樂》,其音慷慨,源出西涼,何嘗有損圣德?今四海一家,胡漢交融,些微風俗流轉,何足深慮?”
然而,以這位御史大夫為首的“守禮派”卻深感憂慮。他們認為,音樂、舞蹈、儀態,絕非小事,而是“禮樂教化之外顯,人心世道之征兆”。另一位大儒出身的官員引經據典,慷慨陳詞:“孔子曰:‘移風易俗,莫善于樂。’今胡樂盛行,其音急促,其調哀艷,易使人心志搖蕩,去樸歸華。胡舞妖嬈,有傷風化。公卿士大夫,為天下表率,竟沉溺此等聲色,上行下效,民間豈不更甚?此非細故,實關乎教化根本,人心向背。昔者,春秋之世,諸侯用夷禮則夷之。今我華夏貴胄,競效胡俗,豈非用夷變夏之漸乎?”
這番“用夷變夏”的嚴厲指責,讓朝堂為之一靜。這頂帽子太大,直指文明根本。連一些原本覺得無所謂的官員,也不由得正色沉思起來。的確,如果僅僅是在飲食、服飾上有些新花樣,或許還可視為“采風”,但若在禮樂、儀節、心性上都被“胡風”浸染,那問題就嚴重了。這觸及了華夏文明自我認同的核心。
接著,關于“義理”與“信仰”的擔憂也浮出水面。
隨著“異域文獻館”譯介工作的深入,以及景教、祆教、摩尼教等外來宗教的有限度傳播,一些關于其教義的描述,開始在士林小范圍內流傳。盡管李瑾和“義理勘校廳”已經盡力篩選、批注,但某些核心觀念的差異,是無法完全掩蓋的。
一位負責教授皇子、宗室子弟的崇文館學士,憂心忡忡地向李瑾進:“殿下,近日館中學子,竟有私下議論景教‘上帝造人’、‘原罪救贖’之說者,且以其與‘天命靡常,惟德是輔’、‘人性本善’相較,頗有困惑。又有學子好奇于祆教拜火,問及‘敬天法祖’與‘崇拜明尊(光明神)’孰為根本。此等論,雖屬好奇,然潛移默化,恐惑心性。夷教之說,其倫理或有可采(如景教勸善),然其根本義理,與我圣學迥異。少年心性未定,易為新奇之說所惑。若先入為主,日后恐難以篤信圣賢之道。”
幾乎與此同時,洛陽城內也開始出現一些微妙的變化。在東西兩市,一些胡商聚集的里坊,開始有唐人好奇地進入景教“波斯寺”或祆祠觀看禮拜儀式。起初只是獵奇,但漸漸地,也有少數生活失意、尋求慰藉的唐人,被其教義吸引,甚至私下受洗入教。雖然人數極少,且多為底層民眾或與胡商關系密切者,但這跡象已足以引起部分士大夫和佛道人士的警覺。
一位高僧在拜會武則天時,委婉提及:“陛下廣開法門,容異教并存,顯我朝胸懷。然佛法是心法,亦是國法所重。今有外道,‘獨一真神’,斥‘偶像崇拜’,其說與我佛法、中土祭祀,皆有桿格。若任其流傳,恐無知百姓,無所適從,甚或詆毀我像教,淆亂正信。”一位德高望重的道士也表達了類似憂慮,認為某些外來教義,與道家“道法自然”、“天人合一”之旨相悖。
更讓一些保守官員不安的,是年輕一代士子中悄然滋生的某種“慕異”心態。
隨著對外部世界了解的增多,尤其是“異域風俗考”中那些光怪陸離、甚至驚世駭俗的記載流傳開后,一部分好奇心旺盛、對現狀不滿或追求標新立異的年輕文人,在詩酒唱和、私下清談時,論開始變得大膽。有人羨慕“拂h”元老院“共議國是”的傳聞(盡管了解極其片面),私下議論“若我朝能廣開路,不惟臺諫,許士民共議,或可更臻治世”;有人讀到天竺“眾生平等”(對佛教“眾生皆有佛性”的世俗化誤解)或某些原始部落“無貴無賤”的描述,感嘆“禮法是否過于森嚴”;更有甚者,對“異域風俗”中某些違背儒家倫常的記載,如收繼婚、試婚等,非但不予批判,反而以“獵奇”、“解構”的態度討論,語間不乏調侃乃至隱約的“理解之同情”,認為“夷狄之俗,雖不合我禮,然或亦有其生存之由,未可一概以禽獸論之”。
這種論,在恪守禮法的老成士大夫聽來,不啻于洪水猛獸。他們擔心,年輕一代在接觸了太多“異質”文化后,會對傳承千年的華夏禮法制度、倫理綱常產生懷疑,進而動搖國本。一份由數位國子監博士、太學教官聯名上奏的密疏,被悄悄送到了武則天和李瑾的案頭。疏中痛陳:“……今之學子,慕異好奇,漸成風氣。于圣賢經義,不求甚解;于夷狄異說,津津樂道。或妄議朝政,模擬外邦;或質疑倫常,淆亂是非。此非學問之福,實乃世道之憂。蓋因外學紛至,泥沙俱下,若o指引,少年心性,易為所惑。恐數十年后,禮義廉恥不存,圣學根基動搖,則華夏不復為華夏矣!伏請陛下、殿下,嚴加訓導,肅清學風,于外邦之說,當明辨而慎取,尤需禁絕其悖逆倫常、動搖國本之論流傳。”
這份密疏,用詞激烈,憂患深重。它代表了一批堅守傳統文化價值觀的士大夫,在面對洶涌而來的外部文化沖擊時,產生的最深切的危機感。他們并非全然反對吸收外來的技藝、器物,甚至對某些“無害”的異域風情也能容忍,但他們堅決捍衛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的文化主體性和倫理底線。在他們看來,技藝是“用”,可以變通;但倫理綱常是“體”,是根本,絕不容動搖。而現在,外來的“用”與“體”(思想、信仰、價值觀)正裹挾在一起涌入,若不加以警惕和甄別,后果不堪設想。
甚至在市井民間,也開始出現一些不和諧的聲音。
隨著胡商胡人增多,文化習俗差異導致的摩擦在所難免。胡商經營有時更為靈活(甚至有些狡黠),借貸利息可能更高,某些商業習慣與唐人不同,引起部分本地商人的不滿。胡人信仰不同,生活習慣特異(如某些宗教的齋戒、禮拜習俗),有時會引起誤會或歧視。更有甚者,洛陽、長安等地開始出現一些關于胡人“施用巫術”、“拐賣孩童”、“污染水源”的謠,雖然多為市井無稽之談,官府也及時澄清彈壓,但流背后折射出的,是部分底層民眾在面對大量外貌、語、習俗迥異的“他者”時,產生的本能排斥和不安。這種情緒,與上層士大夫“警惕文化侵蝕”的憂患,在本質上不同,但同樣構成了對“胡漢交融”現狀的一種隱性抵制。
所有這些聲音、事件、情緒,通過各種渠道,匯集到武則天和李瑾面前。朝堂上的爭論,學館里的密報,市井間的流,甚至后宮妃嬪、皇親國戚私下對“胡風過盛”的抱怨……都清晰地表明,在“海納百川”的宏大樂章之下,不和諧的雜音正在滋長,堤防之內的暗流正在涌動。
這一日,武則天在貞觀殿(沿用舊稱或武周新殿名)單獨召見李瑾,屏退左右。殿內只剩下母子二人,以及香爐中裊裊升起的淡淡青煙。
武則天將幾份奏疏推到李瑾面前,正是那位御史彈劾郡王宴席失儀、崇文館學士擔憂學子被惑、以及國子監教官聯名密疏。“瑾兒,這些,你都看過了吧?”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兒臣已細讀。”李瑾肅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