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葉婧應了一聲,似乎準備掛斷,卻又補充了一句,“查的時候,注意看看有沒有海外關聯賬戶的蛛絲馬跡。這種小盤股的異動,有時候是……某些人提前布局的試探。”
這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汪楠的脊椎。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還是只是常規的提醒?
“我會留意的?!彼曇羝椒€,心臟卻狂跳不止。
“好。去吧。”葉婧掛斷了電話。
汪楠握著已經發燙的手機,在黑暗的臥室里坐了足足一分鐘。冷汗已經徹底濕透了睡衣。他猛地起身,走進書房,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擊時,仍在微微顫抖。
他首先接入公司內部的行業情報系統,調取“新銳材料”的所有公開信息、近期公告、股東變化、以及通過特殊渠道獲得的一些非公開調研紀要。然后,他動用剛剛獲得的臨時高級權限,接入更底層的交易數據監控模塊——這是風控部門用來追蹤異常交易行為的工具,可以查看更詳細的逐筆成交記錄、買賣席位、甚至部分穿透后的關聯方信息。
凌晨的城市寂靜無聲,只有書房里鍵盤的敲擊聲和電腦風扇的低鳴。汪楠強迫自己全神貫注,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數據中快速掃描。他發現,今天下午兩點左右,確實有幾筆大額買單集中涌入,將股價快速推高了超過8%,買單主要來自兩家營業部,其中一家是市場上知名的“敢死隊”席位。尾盤的回落,則伴隨著幾個機構席位的凈賣出。
他追蹤那家“敢死隊”席位近期的操作記錄,發現其最近一個月還頻繁交易過另外兩家與“盛達”產業鏈相關的公司,且都是在小道消息傳出前有所動作。這不太像是純粹的游資炒作,更像是有針對性的“消息型”操作。
難道真有人提前知道了什么?是華晟?啟明?還是……別的什么勢力?
汪楠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如果真是有內幕消息驅動的操作,那說明“盛達”這個案子牽涉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而他那個建立在“內幕推理”基礎上的私人投機,此刻顯得無比危險和愚蠢。
按照葉婧的要求,他必須在報告中提出可能的原因和后續跟進的建議。他斟酌詞句,既要指出異常和疑點,又不能顯得自己“知道太多”。他寫得很謹慎,反復修改。
凌晨四點半,當窗外的天際線開始泛起一絲灰白,他終于完成了初步報告。報告指出了資金異動的可疑模式,建議進一步核查那幾個關聯席位背后的實際控制人,以及關注“新銳材料”是否與其他潛在競購方有非公開接觸。他刻意沒有過度強調“內幕交易”的可能性,只是列為“需要排除的風險之一”。
點擊發送??粗]件進入“已發送”文件夾,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身體和精神都已被掏空。
他沒有回臥室,只是靠在書房的椅子上,閉著眼,卻怎么也睡不著。窗外,城市在晨光中漸漸蘇醒,車流聲開始隱約傳來。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他已經奮戰了半個夜晚。
早上七點,管家準時送來早餐和今日行程便簽。便簽上多了一行手寫的字跡,是葉婧的筆跡,鋒利而簡潔:“報告已閱。方向正確。上午推演會你主講競爭對手潛在狙擊策略部分。準備充分點?!?
沒有絲毫對他熬夜的“慰問”或“感謝”,只有對下一步工作的指令。仿佛他徹夜的付出,只是理所應當的“本分”。
汪楠麻木地吃著寡淡但營養均衡的早餐,換上了指定的深灰色條紋西裝。鏡子里的人,衣著光鮮,但眼底是濃重的青黑和難以掩飾的疲憊。他知道,今天將又是漫長而緊張的一天。而到了晚上,不知葉婧又會有什么“安排”。
他感覺自己像一只被精密編程的機器人,輸入指令(葉婧的意志),輸出結果(完成工作、保持體面)。他的時間、精力、甚至穿著和飲食,都被納入了這個系統的調度之中。二十四小時,隨時待命,隨時響應。
這是一種極致的控制,包裹在“無微不至的關照”和“嚴格的工作要求”之下。它剝奪的不僅是時間,更是一種對自我生活節奏和選擇的根本權利。
坐進那輛黑色的奧迪,車子平穩地駛向公司。汪楠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第一次對這個他曾經拼命想要擠進來的世界,產生了一種深深的厭倦和……一種冰冷的恨意。
但這恨意很快被他壓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已經上了這條船,沒有回頭路。他只能在這個“二十四小時隨傳隨到”的系統中,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尋找可能的縫隙,積攢力量,等待……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改變命運的機會。
車子駛入葉氏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下車庫。新的一天,新的指令,新的待命狀態,周而復始。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領帶和袖口,推開車門,走向那部通往48樓的專屬電梯。
電梯門映出他蒼白而堅毅的臉。他知道,在這座由玻璃、鋼鐵和野心構筑的冰冷迷宮里,他的戰爭,才剛剛開始。而“二十四小時隨傳隨到”,只是這場戰爭中最微不足道、卻也最無孔不入的日常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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