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站在葉婧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前,汪楠的心境與幾小時前離開時已然不同。那時是壓抑的沉寂和未知的囚禁,此刻,則是帶著一絲破曉微光、但仍被濃重疑云籠罩的緊繃。他手里捏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還帶著打印機余溫的報告,那是他剛剛“整理”出的、關于鄭軒經手文件“疑點”的分析摘要,以及“謹慎建議”調查鄭軒和復核內部流程的初步意見。這份報告是他此刻面見葉婧的“通行證”,也是一層精心準備的面具,用以掩蓋他剛剛那場驚心動魄的秘密行動,和懷里那份滾燙的、來自方佳的致命線索。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響了門。
“進來。”葉婧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比下午時更加冷冽,也似乎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汪楠推門而入。辦公室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集中在寬大的辦公桌區域,葉婧坐在高背皮椅中,整個人似乎都陷在椅背的陰影里,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銳利如刀,牢牢鎖定在他身上。她沒有在處理文件,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堆了好幾個煙蒂。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尚未散盡的煙草氣息,混合著她身上慣有的冷香,形成一種奇特的、充滿壓迫感的氛圍。
“葉總。”汪楠走到辦公桌前,微微欠身,將手中的報告輕輕放在桌面上,推向葉婧。
葉婧沒有立刻去看那份報告,她的目光在汪楠臉上停留了幾秒鐘,似乎想從他平靜無波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端倪。“聽說你在檔案室有‘新發現’?”她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的,葉總。”汪楠保持著一貫的恭敬和謹慎,“在核對s-7催化劑原始批次報告時,我發現鄭軒副總經手的幾份關聯文件,在時間戳、審批流程流轉,以及最終歸檔記錄上,存在幾處微小的、但邏輯上難以解釋的矛盾點。”他指了指報告上的摘要部分,“比如,這份供應商提供的批次檢測報告原件,按照內部流程,本應在收到后三日內由協調人(鄭軒)簽字確認,并提交給‘新銳’技術部及總部采購部備份。但系統記錄顯示,鄭軒的簽字確認時間,比實際收到報告原件的時間晚了五天。而在這五天里,恰好發生了另一件事――該批次催化劑被‘新銳’實驗中心以‘參數微調’為由,申請提前啟用了一小部分。兩者之間是否有因果聯系,或者只是巧合,需要進一步核查。”
他頓了頓,觀察著葉婧的表情。葉婧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但眼神更加專注,顯然在聽。
“更重要的是,”汪楠繼續道,聲音放得更低,也更凝重,“我在翻閱相關往來郵件時注意到,在‘新銳’出事前大約一周,鄭軒以‘協調采購流程優化’為名,向行政部和it部提交了一份關于‘臨時調整部分非核心物料采購文件線上歸檔路徑’的申請,理由是‘提高效率,減少審批節點’。這份申請當時被孫正明副總裁批準了。而調整后受影響的歸檔路徑中,就包括了s-7催化劑這類特種物料的某些中間文件。雖然從流程上看,這似乎與核心數據無關,但這種在敏感時期、針對特定類型文件的流程‘微調’,結合后來‘新銳’數據出現問題的時間點,以及鄭軒本人經手文件的時間矛盾,不能不讓人產生聯想。”
他將話題巧妙地引向了孫正明。沒有直接指控,只是陳述了一個“巧合”的事實。
葉婧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噠”聲。她終于垂下眼簾,目光落在了汪楠遞過來的報告上,但并未翻開,只是用指尖按著紙頁邊緣。
“所以,你的結論是,鄭軒有嫌疑,而且,孫正明可能在不經意間,或者……有意地,為他提供了便利?”葉婧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我沒有確鑿證據,葉總。這只是基于現有文件記錄的邏輯推論和風險提示。”汪楠回答得滴水不漏,“鄭軒副總的行為存在疑點,需要深入調查。而孫總批準的那份流程調整申請,在特殊時期,或許也應該重新審視其合理性和實際效果。畢竟,任何微小的流程漏洞,在有心人眼中,都可能被利用。”
他巧妙地避開了對孫正明動機的直接猜測,將重點放在“流程漏洞”和“風險提示”上。
葉婧沉默了片刻,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遠處城市隱約的喧囂,和兩人幾乎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你出去核對文件,來回路程加上核對時間,一共用了三十分鐘零七秒。”葉婧忽然開口,說的卻是完全不相干的話,但那雙重新抬起的眼睛,卻銳利得仿佛要穿透汪楠的皮肉,直抵他內心深處,“時間卡得很準。王助理說,你全程在檔案室管理員視線內,除了中間有幾分鐘,管理員背對你查電腦時,你似乎離開了他的視線范圍,去了檔案室深處?”
來了。汪楠的心猛地一緊,但臉上卻適時地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回憶和一絲不確定的表情:“是的,葉總。我當時想看看那份質譜圖的原始文件是否可能存放在更里面的資料庫,所以往里走了幾步看了看。那里光線不好,我沒找到,很快就回來了。管理員同志可能沒注意到我走開的那一會兒。”他語氣坦然,帶著點“工作太投入以至于沒注意細節”的自然。
葉婧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更長時間,仿佛在審視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汪楠迎著她的目光,眼神平靜,帶著一絲等待指示的恭謹。
“你剛才提到,應該對鄭軒的行蹤和通訊進行深入調查。”葉婧終于移開了視線,重新看向那份報告,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硬,“我已經安排人去查了。包括他最近三個月的所有通訊記錄、信用卡消費、出行記錄,以及……他經手的所有文件流向的電子痕跡。”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如冰錐般刺向汪楠:“但我要的,不是這些間接的、可以偽造或解釋的‘痕跡’。我要確鑿的證據。能釘死他,讓他無法辯駁的鐵證。”
汪楠心中一凜。葉婧果然已經動手了,而且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直接。這意味著她對鄭軒的懷疑,可能已經積累到了一定程度,自己的“發現”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同時,她也對自己的“調查渠道”寄予了厚望,或者說,是施加了更大的壓力。
“我明白,葉總。您需要的證據,可能存在于更隱蔽的地方,比如非公開的監控錄像,或者某些不為人知的線下會面記錄。”汪楠小心地接話,同時大腦飛速思考如何將方佳提供的線索“合理化”地引導出來,“鄭軒如果真有問題,他的線下活動必然會更加小心。常規的調查手段,可能需要時間,而且容易打草驚蛇。”
“你說得對。”葉婧忽然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點亮屏幕,快速操作了幾下,然后將其推向汪楠,“所以,我用了點‘非常規’的手段。看看這個。”
汪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上前一步,接過平板電腦。屏幕上是一個分屏監控畫面,看起來像是從某個公共場所的攝像頭截取的錄像。畫面有些模糊,光線也不太好,但依然能辨認出,是葉氏集團總部大樓的一樓大堂!時間顯示是深夜十一點多,日期……正是大約十天前!
畫面中,一個穿著西裝、略顯鬼祟的身影,從電梯間方向快步走向大堂休息區的一個角落。汪楠瞳孔微縮――是鄭軒!只見鄭軒在那個角落的沙發旁停下,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幾秒鐘后,另一個穿著深色連帽衫、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的男人,從大堂側門方向快步走了過來,兩人迅速靠近,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后,鄭軒從西裝內袋里,快速掏出了一個銀色的、u盤大小的物件,遞給了那個連帽衫男人。男人接過,迅速塞進口袋,兩人沒有更多交流,立刻分開,朝著不同方向快步離開,很快消失在監控范圍之外。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這……這分明就是方佳提供的照片所記錄的場景的動態版本!畫面角度略有不同,但人物、動作、時間、地點,完全吻合!葉婧竟然已經拿到了這段監控錄像?!
“這段監控,來自大堂東南角的備用攝像頭,角度比較偏,平時很少調閱。”葉婧的聲音冷冷地響起,打斷了汪楠心中的驚濤駭浪,“集團的安防系統,理論上只有安保部和極少數高層有權限調取全部錄像。但巧合的是,在匿名信事件發生后,我讓王助理以‘全面檢查安全隱患’為由,秘密調閱了近期總部大樓所有出入口、大堂、電梯廳等公共區域,尤其是非主要角度的監控錄像。這段,是今天下午剛剛發現的。”
她看著汪楠,目光銳利如刀:“時間,是你核對文件的同一時間。地點,是你剛剛離開不久的地方。鄭軒,深夜十一點多,在總部大樓,與不明身份人員秘密接頭,傳遞疑似存儲設備的東西。汪楠,你覺得,這意味著什么?”
汪楠強迫自己從震驚中冷靜下來。葉婧竟然能這么快就鎖定這段關鍵監控!這說明她對內部監控系統的掌控力遠超想象,也說明她對揪出內鬼的決心有多大。但她也說了,是“今天下午剛剛發現”,這時間點……與方佳給他傳遞信息的時間如此接近,是巧合,還是……
不,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他必須立刻做出反應。
“這意味著,鄭軒副總……很可能存在嚴重的泄密行為,或者,正在進行某種非法的利益輸送。”汪楠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沉重和難以置信,“那個銀色物件,很可能是u盤或者移動硬盤,里面可能存儲了公司的機密信息。時間點是在‘新銳’出事前后,地點是總部大樓……葉總,這證據,太關鍵了。”
“關鍵?”葉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森寒的怒意和嘲弄,“這只能證明他行為鬼祟,傳遞了某樣東西。但里面是什么?交給了誰?是否與elena或者方佳有關?這些,錄像里都沒有。鄭軒完全可以辯解,說那只是一個普通的私人u盤,里面是無關緊要的文件,對方是他的朋友或者親戚。沒有更直接的證據,僅憑這段錄像,不足以給他定罪,更不足以平息董事會的質疑,或者……應對可能來自elena那邊的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