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楠沉默了片刻,也站起身,走到葉婧側后方不遠的位置,同樣望向窗外林立的高樓。“我知道。”他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晰,“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個道理,我懂。”
葉婧轉過身,看著他。汪楠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深邃,如同不見底的寒潭,將所有情緒都斂于其下。他太清醒了,清醒得讓人有些心疼,也讓人……隱隱不安。他清楚自己的處境,清楚自己的價值,也清楚隨之而來的猜忌。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說,他早已習慣了這種“不在意”。
“汪楠,”葉婧的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一些,“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對葉氏,對我,至關重要。這一點,永遠不會變。我只是希望,你能更……順遂一些。”她斟酌著用詞,不想傷害他,也不想讓他覺得自己是在猜疑或敲打。
汪楠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葉總放心,我心里有數。”他頓了頓,補充道,“李董那邊,我會注意分寸。張董……他私下接觸‘遠山’周副總的頻率,比我們知道的要高。而且,不只是訴苦那么簡單。”
葉婧眼神一凝:“有具體內容?”
“暫時沒有確切證據。但他們見面的地方,很隱秘。周副總那邊,口風也很緊。”汪楠搖搖頭,“不過,張董最近在積極推動集團旗下一家業績不佳的子公司引入戰略投資者,而那家潛在的投資者,經過初步核查,背后隱約有‘遠山’關聯基金的影子。動作很快,而且,繞過了正常的投資審議流程。”
葉婧的臉色沉了下來。張董這是想借著“遠山”入股的東風,在葉氏內部搞自己的小算盤,甚至可能想引入“遠山”的力量,來制衡她,或者為自己謀取更多利益?那家子公司她知道,業務與集團核心戰略關聯不大,但資產狀況尚可,是塊不錯的籌碼。
“盯緊他。”葉婧冷冷道,“還有那家潛在投資者,查清楚底細。在‘新銳’項目徹底站穩腳跟之前,葉氏內部,不能再生亂子。”
“是。”汪楠應下,隨即道,“另外,劉副總那邊,對日本‘堀川化學’的調查有初步反饋了。他親自去接觸了國內那幾家有潛力的供應商,其中兩家態度比較積極,但技術差距確實存在,短期內突破有難度。他建議,可以考慮以預付部分研發資金、簽訂長期供貨協議的方式,扶持其中一家最有潛力的,同時加快對‘堀川’的背調。至于‘堀川’那邊,他通過中間人遞了話,對方態度有所軟化,但價格和排他條款依然咬得很死,只是同意可以就付款周期再談談。”
葉婧點了點頭,這算是目前形勢下,相對可行的應對策略了。“就按劉副總的思路去辦。資金方面,從‘新銳’的專項預算里優先保障。告訴劉副總,這件事辦好了,是頭功。辦不好……”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而喻。
“還有,”汪楠沉吟了一下,還是說道,“關于我的存在,可能給一些人帶來的……壓力。葉總,或許可以考慮,給我安排一些更具體、更常規的職務,或者,讓我逐步退到幕后。有些信息和分析,我可以通過更間接的方式提供給你。”
葉婧猛地轉過身,盯著汪楠,眼神銳利:“你想退?”
汪楠迎著她的目光,平靜地搖了搖頭:“不是想退。只是覺得,現階段,我的存在方式,或許可以調整一下,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關注和摩擦。‘新銳’項目正在關鍵期,與‘遠山’的合作剛剛開始,內部需要的是穩定和合力。”
葉婧看了他許久,眼中的銳利慢慢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情緒。她知道汪楠說的是對的。他的超然地位和特殊權限,在力挽狂瀾時是利器,但在重建秩序、謀求發展的平穩期,卻可能成為內部不安的源頭,成為別人攻訐她的借口,甚至成為“遠山”等外部勢力借題發揮的切入點。功高震主,從來不只是史書上的故事。
“這件事,我會考慮。”葉婧最終說道,語氣不容置疑,“但在我想清楚之前,你依然是首席特聘顧問,該做的事,一件不能少。葉氏需要你,我也需要你。其他的,我來處理。”
汪楠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微微頷首。他知道,這個話題到此為止。葉婧的信任和依賴,是他此刻立足的根基,但也可能是未來麻煩的來源。他早已習慣了行走在陰影與光亮的邊緣,習慣了承受各種目光。只是,當這種猜忌和壓力,部分來源于他想要保護的人所在的集體內部時,那滋味,終究是有些不同的。
他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門。走廊里空曠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回蕩。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地投射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辦公室里,葉婧依舊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眼神卻沒有焦距。汪楠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她原本就波瀾起伏的心湖。給他安排具體職務?讓他退到幕后?哪一種選擇,才是對葉氏,對“新銳”,對汪楠自己,最好的安排?
她需要他這把鋒利的刀,卻又怕這把刀過于鋒利,傷及自身,或者引來更多覬覦。這是一種甜蜜的負擔,也是一種危險的平衡。
而在這平衡之下,張董的小動作,李董的沉默觀望,“遠山”的步步為營,方佳在暗處的窺伺,以及“新銳”項目本身的技術與供應鏈挑戰……如同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正在緩緩收緊。
真正的棋局早已開始,而棋盤上的棋子,遠不止明面上的這些。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不得不戰、也不能不贏的決絕。
功高震主?或許吧。但此刻,她需要的,恰恰是能震住一切魑魅魍魎的“功”,與“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