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氏集團臨時董事會擴大會議,在一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氣氛中召開。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坐滿了葉氏的核心高層和董事,葉婧居于主位,神色如常。馮震作為“遠山投資”的代表,以非執行觀察員的身份列席,坐在葉婧右手邊稍遠些的位置,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而疏離的微笑。李董和張董分坐兩側,表情嚴肅,目光時不時在葉婧和馮震之間逡巡。
會議的主要議題,是審議“新銳”產業化落地的具體規劃及資源調配方案。老趙做了詳細的匯報,從技術路線、產能規劃、團隊建設到資金預算,條分縷析,數據詳實。看得出來,整個“新銳”團隊在得到“遠山”的資金注入后,如同加滿了燃料的引擎,正開足馬力向前沖刺,士氣高昂。
匯報完畢,葉婧做了總結性發,強調了“新銳”項目對葉氏未來發展的戰略意義,要求集團上下必須全力支持,資源優先保障。在座的高管和董事們紛紛點頭,表示贊同,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就在會議即將進入表決環節,所有人都以為這會是一次順利的、走個過場的會議時,列席的馮震,輕輕咳嗽了一聲,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屬于“建議者”的謙和笑容,開口了。
“葉總,各位董事,聽完趙總的匯報,我本人對‘新銳’項目的未來充滿信心,也更加確信‘遠山’與葉氏的合作是正確且富有遠見的選擇。”馮震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會議室每個角落,“不過,作為重要的戰略投資者,本著對項目負責、對雙方合作負責的態度,我想提一個不成熟的建議,供葉總和各位董事參考。”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馮震身上。葉婧心里微微一沉,臉上卻不動聲色,做了一個“請講”的手勢。
馮震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坐在葉婧側后方、作為“首席特聘顧問”列席會議、但一直沉默記錄的汪楠,然后收回,緩緩說道:“‘新銳’項目,技術是核心,但要將技術轉化為成功的產品和市場,需要精細化的管理、高效的內外協同,以及嚴格的風險控制。目前,葉總親自掛帥,趙總負責技術,這當然是最好的保障。不過,考慮到項目即將進入大規模產業化階段,涉及的資金量巨大、合作方眾多、供應鏈復雜,我個人覺得,或許有必要設立一個更獨立、更專職的‘項目管理辦公室’(pmo),并配備一位經驗豐富、能力出眾的負責人,來統籌協調項目的日常運營、資源調配、風險監控以及與包括‘遠山’在內的各合作方的對接工作。這樣,既能將葉總和趙總從繁雜的事務性工作中解放出來,更專注于戰略和技術方向,也能讓項目的執行更加規范、高效,權責更加清晰。”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看似不經意地掠過汪楠,笑容更加溫和:“我注意到,葉總身邊這位汪楠顧問,之前在處理一些復雜事務時,展現出了出色的分析、協調和危機處理能力。如果能由汪顧問來牽頭組建并負責這個pmo,我想,無論是從專業能力,還是從對葉總和項目的了解程度來看,都是非常合適的人選。當然,這只是一個初步設想,最終還需要葉總和董事會定奪。”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隨即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李董和張董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其他高管也神色各異,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則偷偷打量葉婧和汪楠的表情。
葉婧放在桌下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指甲幾乎要陷進掌心。馮震這一手,可謂高明至極。他絕口不提削減汪楠的權力,反而看似是“重用”和“提拔”,提議為汪楠設立一個全新的、看似非常重要的“項目管理辦公室”,并讓他擔任負責人。這聽起來合情合理,完全是從項目高效運作的角度出發,充滿了“建設性”。
但葉婧幾乎瞬間就洞穿了這建議背后的深意。首先,這等于將汪楠從她身邊“調離”。汪楠目前作為“首席特聘顧問”,雖然職務特殊,權限很大,但本質上仍是葉婧個人的“外腦”和“眼睛”,直接對她負責,位置超然,行動自由,可以觸及葉氏各個層面的信息和事務。而一旦成為“新銳”項目pmo的負責人,他的工作范圍、權責邊界就被清晰地限定在了“新銳”這一個項目之內。看似是獨當一面,實則是被“圈”在了一個相對固定的領域,無法再像之前那樣,自由地、全方位地為葉婧提供支持,尤其是對葉氏集團整體,以及其他潛在風險的洞察和介入。
其次,pmo負責人的職位,聽起來重要,但在葉氏現有的組織架構和“新銳”項目既有的管理模式下,這個位置極易陷入尷尬。上有葉婧這個總負責人和老趙這個技術核心,下有具體執行的各個部門,pmo夾在中間,協調得好是應該,協調不好就是失職。而且,這個職位將直接面對“遠山”派駐的團隊,以及與“新銳”相關的所有內外部矛盾和壓力,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夾心層”和“矛盾焦點”。馮震提議讓汪楠擔任此職,表面是看重其能力,實則是想把他推到前線,用具體繁重的項目管理和協調工作束縛住他,消耗他的精力,同時也將他置于“遠山”代表的直接監督和“合作”之下,更方便“遠山”施加影響,甚至……尋機掌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個提議,是由“遠山”的馮震,在董事會上公開提出的。如果葉婧斷然拒絕,不僅會顯得不尊重重要戰略投資者的“合理建議”,也可能給外界留下她“獨斷專行”、“任人唯親”(將能力出眾的顧問僅僅留在身邊)的印象。如果她同意,就等于默認了馮震對葉氏內部人事安排的干預,并親手將汪楠這柄最鋒利的刀,從自己身邊移開,放入一個被預先設計好的、可能處處掣肘的位置。
好一招“明升暗降”!好一招“以退為進”!馮震甚至不需要自己出面與葉婧爭奪什么,只是“建議”一下,就將了她一軍,順便在葉氏董事會和高管面前,展現了他作為“重要股東”的存在感和影響力,還巧妙地將汪楠這個讓他也感到有些棘手和忌憚的“變量”,放到了一個更容易被觀察、也可能更容易被限制的位置上。
葉婧迅速瞥了一眼汪楠。汪楠依舊低垂著眼眸,看著面前的筆記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馮震談論的是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但葉婧知道,以汪楠的敏銳,他肯定在第一時間就明白了這個提議背后的所有算計。
“馮總的建議,很有啟發性。”葉婧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成立一個專職的pmo來統籌‘新銳’項目的日常運營,確實有助于提升管理效率,讓趙總能更專注于技術攻堅,我也能抽身關注集團整體的戰略協同。至于負責人選……”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眾人,最后落在李董身上,“李董,張董,還有在座的各位,對馮總這個提議,以及汪顧問是否適合這個位置,有什么看法?大家都談談。”
她將問題拋給了董事會,既沒有立刻贊同,也沒有直接反對,而是將皮球踢了出去,給自己爭取思考和組織語的時間,同時也想看看其他人的反應,尤其是李董和張董的態度。她需要知道,馮震的這個“建議”,是臨時起意,還是事先已經與某些人有了默契?
李董沒想到葉婧會直接點他的名,愣了一下,隨即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才緩緩道:“馮總的提議,是從項目管理的專業角度出發,很有道理。汪顧問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尤其在之前的……特殊時期,表現出色。由他來牽頭pmo,從能力上講,是合適的。”他避重就輕,只肯定了提議的合理性和汪楠的能力,卻絕口不提這個職位可能帶來的權責變化和潛在風險,也回避了是否贊同的表態,一副老謀深算、不置可否的樣子。
張董則顯得“直率”一些,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我覺得馮總考慮得很周全。‘新銳’項目現在盤子越來越大,牽扯的方方面面也越來越多,是得有個專門的、強有力的班子來具體抓。汪顧問年輕有為,精力充沛,又深得葉總信任,這個擔子,他應該挑得起來。我原則上同意。”他不僅明確表示了同意,還特意點出了“深得葉總信任”,這話聽起來像是夸獎,但在眼下這個語境里,卻隱隱帶著一絲別的意味――仿佛在暗示,將汪楠放到這個位置,也是葉婧“信任”和“重用”的體現,葉婧如果反對,就是出爾反爾。
其他幾位董事和高管,見李董、張董都表了態,也紛紛附和,大多表示“建議合理”、“汪顧問能力勝任”云云。氣氛似乎一邊倒地傾向于支持馮震的提議。
葉婧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她看出來了,馮震這個提議,至少得到了李董和張董某種程度上的默許,甚至可能是樂見其成。對他們而,汪楠這個葉婧身邊的“特殊人物”,位置超然,權限模糊,又屢立奇功,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和不穩定因素。將他“明升暗降”到pmo負責人的位置上,固然可能讓“遠山”的影響力滲透進來,但同時也將汪楠的權責框定住了,削弱了他在葉婧身邊的“特殊”影響力,這對他們這些“老臣”而,未必是壞事。他們甚至可能希望,汪楠在這個位置上與“遠山”產生摩擦,或者工作出現紕漏,那樣就更有理由對他,甚至對葉婧的一些決策,提出質疑了。
這是一場各方心照不宣的合謀。馮震想限制和利用汪楠,李董、張董想削弱汪楠對葉婧的支持、制衡葉婧的權力,而那些附和的高管,或許只是單純地認為這個提議符合“管理規范”,或許只是不想得罪馮震和李、張等人。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回了葉婧身上,等待著她的決斷。同意,意味著妥協,意味著親手調整自己最核心的布局。不同意,則可能面臨來自“遠山”和內部部分勢力的壓力,顯得她剛愎自用,不能接納“合理”建議。
壓力,如同實質的空氣,凝固在葉婧周圍。馮震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個早已預料到的結果。李董端著茶杯,眼簾低垂。張董的嘴角,似乎隱隱向上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