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片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中,葉婧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瞬間打破了會議室內凝滯的氣氛。她抬起頭,目光明亮而銳利,掃過眾人,最后定格在馮震臉上。
“馮總思慮周全,提議確實很有建設性。成立pmo,勢在必行。”葉婧的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汪顧問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他也是目前最了解‘新銳’項目全局的人之一。由他來擔任pmo的負責人,我認為是合適的人選。”
她的話,讓在場許多人都松了口氣,尤其是那些附和者。馮震臉上的笑容也似乎真誠了些許。李董抬起眼簾,看了葉婧一眼,眼神深邃。張董則不易察覺地挺了挺腰板。
然而,葉婧的話鋒隨即一轉:“不過,pmo的定位、職權和匯報關系,還需要進一步明確。它不應該只是一個單純的協調和執行機構,而應該是確保‘新銳’項目戰略目標得以實現的核心運營樞紐。因此,我建議,pmo直接向我匯報,同時,設立一個由我、趙總、馮總指定的代表,以及pmo負責人共同組成的項目指導委員會,負責審議pmo提交的重大運營決策和資源調配方案。pmo負責人的職權,應包括但不限于:跨部門資源協調與調度權、一定預算范圍內的審批權、對項目關鍵節點的監督考核權,以及與所有合作方,包括‘遠山’團隊,進行日常對接和協商的權力。相應的,pmo也必須建立嚴格的定期報告和風險預警機制,確保信息透明,決策高效。”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尤其在李董和張董臉上停留了一瞬:“至于汪顧問,在擔任pmo負責人期間,為了確保他能全身心投入項目,他原有的‘首席特聘顧問’職務暫時保留,但日常工作重心轉移到pmo。他依然可以就集團層面的重大風險和戰略問題,直接向我提供分析和建議,但原則上,不再直接介入其他業務板塊的具體事務。各位覺得如何?”
這一番話,條理清晰,既全盤接受了馮震設立pmo和任命汪楠的提議,又對pmo的權責和汪楠的新角色做了極其明確、甚至可以說是“加固”的界定。pmo直接向葉婧匯報,確保了葉婧對項目的最終控制權;項目指導委員會的設立,將馮震的代表也納入決策流程,體現了對“遠山”的尊重,但同時確立了集體決策機制,避免了pmo負責人(汪楠)或任何單一方(包括“遠山”)的權力過大;賦予pmo負責人明確的實權,是將汪楠“明升”落到實處,而非虛職;而讓汪楠保留“首席特聘顧問”的頭銜并保留就重大風險向葉婧直接匯報的通道,則是在“暗降”的基調下,為他留下了一道直通葉婧的“后門”,確保他依然是她不可或缺的“眼睛”和“外腦”,只是從臺前更多地轉向了幕后。
這既是對馮震提議的“接納”,也是一種巧妙的“再定義”和“反制”。她沒有硬頂,而是順勢而為,在接受的框架下,最大限度地爭取了主動權,守住了核心利益,同時也給了汪楠一個雖然挑戰巨大、但若能做好則真正能奠定其地位的實權位置,而非一個單純的“發配”。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沉默的含義已然不同。馮震看著葉婧,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也更多了幾分審慎和玩味。他顯然聽懂了葉婧的所有潛臺詞,也意識到了這個看似溫和的女人,在談判和妥協中堅守底線、甚至反手布局的驚人能力。李董和張董的臉色則有些微妙,他們聽出了葉婧對汪楠的維護和信任并未因這個“明升暗降”而減弱,反而以另一種更制度化、更名正順的方式得到了確認和加強。
“葉總考慮得非常周全,”馮震率先打破了沉默,撫掌笑道,“這樣的安排,既明確了權責,又確保了效率,還能充分發揮汪顧問的才能,我非常贊同。就按葉總說的辦。”
他一表態,其他人自然再無異議,紛紛表示同意。會議在一片“和諧”的氣氛中,通過了設立“新銳”項目pmo并由汪楠擔任負責人的決議,相關職權和匯報關系,也原則上按照葉婧的提議確定下來,交由相關部門細化后執行。
散會后,眾人陸續離開。葉婧最后一個走出會議室,汪楠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走廊里空曠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回響。
走到電梯口,葉婧沒有按電梯,而是轉向旁邊的安全通道。汪楠會意,跟了過去。厚重的防火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委屈你了。”葉婧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沒有看汪楠,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歉意。
汪楠站在她對面,隔著一步的距離,表情依舊平靜:“談不上委屈。這個位置,雖然是個火坑,但也是個機會。做好了,‘新銳’的功勞簿上,會有我實實在在的一筆。做不好,也是我能力不濟,怨不得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葉婧知道,這個“火坑”有多燙。他將直接面對“遠山”團隊的“合作”與監督,面對集團內部可能因資源調配而產生的矛盾,面對“新銳”項目推進中所有具體的、瑣碎的、棘手的難題,還要在葉婧劃定的框架內,平衡各方,確保項目不偏離軌道。這需要極高的智慧、耐心和手腕,甚至需要一些雷霆手段。而一旦出錯,所有的矛頭都會指向他。
“pmo的框架,我會盡快讓人力資源部和法務部落實,給你最大的自主權。需要什么人,直接提,我批。遇到解決不了的阻力,隨時找我。”葉婧看著他,目光堅定,“馮震想用這個位置框住你,消耗你。我偏要讓你在這個位置上,做出他無法忽視的成績,讓他知道,把你放在哪里,你都一樣是葉婧最鋒利的刀,最可靠的眼睛。”
汪楠看著葉婧眼中那熟悉的、混合著銳利、疲憊與某種執拗光芒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終,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我會處理好。”他只說了這么一句,沒有豪壯語,卻重如千鈞。
葉婧知道,這是他的承諾。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感覺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些許。“還有,你原來的工作,情報收集和分析,不能停。尤其是對‘堀川化學’、對方佳,還有……”她頓了頓,低聲道,“對李董、張董,甚至‘遠山’那邊的一些小動作,保持關注。pmo是你的明面身份,但你真正的作用,遠不止于此。明白嗎?”
“明白。”汪楠的回答簡短有力。他明白,葉婧這是要他在新的、更復雜的局面下,繼續扮演那個游走在明暗之間的角色。壓力更大,風險也更高。
“去吧,盡快把pmo的架子搭起來。‘新銳’不能等,我們也沒有時間可以浪費。”葉婧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汪楠微微頷首,轉身拉開安全通道的門,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定,仿佛剛才在董事會上那場關于他命運的、暗藏機鋒的討論,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葉婧獨自在安靜的樓梯間站了一會兒,才緩緩走出。明升暗降的調令已經下達,新的棋局已然擺開。汪楠被推到了更前線,也更深地卷入了權力博弈的漩渦中心。而她,必須在他身后,穩住陣腳,調配資源,同時應對來自四面八方、更加隱蔽和復雜的挑戰。
真正的亂局,或許才剛剛開始。但至少,她手中的刀,還未曾銹鈍,眼中的光,也未曾熄滅。她邁開腳步,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清脆而孤獨地回響著,走向那個必須由她獨自面對的、更加錯綜復雜的戰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