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放下茶杯,緩緩道:“特別?特別的就是快,太順利了。二化雖然效益下滑,但底子還在,設備、技術工人,都是寶貝。當時想咬一口的人不少,有外地的,也有本地的,比葉氏實力強的不是沒有。可最后,偏偏是葉氏,用那個價,拿下來了。很多人想不通。”
“是因為孫啟年運作得好?”
“運作?”秦老哼了一聲,“他那不叫運作,叫……算了,陳年舊事,不提了。反正當時有傳,說評估報告有問題,有些設備被故意做低了價值。還有人說,孫啟年搞定了關鍵的人。但這些都沒證據,后來也不了了之了。”
“那后來二化的老廠長,趙國棟,他的意外……”林薇小心地問。
秦老的臉色嚴肅了一些,他沉默了一會兒,壓低聲音說:“小趙廠長……是個實在人,技術出身,對廠子有感情。聽說并購前,他反對得最厲害,還去上面反映過情況。并購協議簽了沒多久,人就出車禍沒了。說是疲勞駕駛,自己撞上了橋墩。”秦老嘆了口氣,“那時候路上車少,監控也少,到底怎么回事,誰說得清?只是他家里人,好像一直不接受這個說法,但也沒鬧出什么結果。廠子很快被葉氏接手,改制,原來的老人走了不少,事情也就慢慢沒人提了。”
“孫啟年后來呢?好像現在不怎么聽到他的消息了。”林薇問。
“孫啟年?”秦老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表情,“他是葉家的功臣,風光過好一陣子。但這個人,野心不小,手段也……太活絡。葉老頭在的時候,還能壓得住他。后來葉老頭身體不好,慢慢交權給女兒,就是現在的葉總。葉總跟她父親,不太一樣。孫啟年那套,在葉總那兒,好像不太吃得開。加上后來集團搞規范化、現代化管理,孫啟年那種老派作風,慢慢就……邊緣化了唄。聽說現在掛個虛職,不怎么管具體事了。不過,這種人,樹大根深,就算不在臺前,能量也不容小覷。”
秦老的話,與林薇之前搜集的信息和推測,大部分吻合,而且補充了更多生動的細節:趙國棟廠長曾激烈反對并購并向上反映;其死亡被定性為交通事故但存疑;孫啟年因與葉婧理念不合、作風不符而被邊緣化,但仍有潛在影響力。
“秦老,您覺得,當年二化并購,還有趙國棟廠長的事,和現在葉氏,或者說葉總,有關系嗎?”林薇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秦老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小姑娘,做新聞,好奇心要有,但也要懂得分寸。有些事,過去太久了,牽扯的人也多。葉氏現在做這么大,是地方的標桿企業,帶動的就業、稅收,都不是小事。有些陳年舊賬,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除非……”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除非有確鑿的、新的證據,或者,有人非要讓它重見天日。這潭水啊,深著呢。我老了,只想喝喝茶,聽聽戲。今天這些話,出我口,入你耳,就當是老頭子隨便聊聊古吧。”
話已至此,林薇知道不能再多問了。她向秦老真誠道謝,將他送出茶館。
回到辦公室,林薇將秦老透露的信息與之前的報道碎片、神秘包裹中的線索,在腦海中反復對比、拼接。一個更清晰的、但也更令人不安的圖景,逐漸勾勒出來:
二十多年前,葉氏在孫啟年的具體操盤下,可能通過非正常手段(如操縱評估、打通關節),以低廉價格收購了國有優質資產江州第二化工廠,完成了關鍵一躍。原廠長趙國棟因反對并購,可能在并購前后“被消失”(意外身亡)。此事當時曾有爭議,但被壓了下去。孫啟年因此成為葉氏元老,權勢煊赫。但隨著葉婧接班,推行現代化治理,孫啟年這種“老派功臣”因理念、作風不合,或因知曉太多舊事而遭忌憚,逐漸被邊緣化。
如今,葉婧力推“新銳”項目,觸及新的巨大利益,可能也威脅到了某些舊有勢力(包括被邊緣化的孫啟年及其關聯方)的奶酪。于是,內外勾結的打擊接踵而至:外部有“藍海資本”這類神秘掠食者虎視眈眈;內部則有供應鏈被滲透,出現“蛀蟲”(可能與孫啟年殘余勢力或“藍海”有關聯),意圖從內部破壞“新銳”,或至少制造麻煩、攫取利益。那位堅持原則、發現問題卻“被消失”的“王工”,可能就是這場內部清洗或壓制中的犧牲品。
而那個神秘包裹,將矛頭直指孫啟年,似乎是想提醒她,或者借她之手,將葉氏這段不光彩的發家史,與當前“新銳”項目的困局聯系起來。寄件人是誰?是孫啟年的對手?是趙國棟的舊部或后人?還是其他與葉氏或“新銳”有利益沖突的勢力?目的又是什么?是扳倒葉婧?是打擊“新銳”?還是僅僅為了制造混亂?
汪楠,身處“新銳”項目pmo負責人的位置,他是否知曉這段歷史?他在應對當前危機時,是否也察覺到了這股來自葉氏歷史深處的暗流?他對葉婧,是絕對的忠誠,還是也存有疑慮?他在清理內部“干擾”時,是否已經觸碰到了孫啟年這條線?
林薇感到一陣寒意。她原本以為自己在調查一樁復雜的商業競爭和內部舞弊案,但現在看來,她可能正在揭開一個跨越二十多年、交織著原罪、陰謀、背叛與復仇的沉重瘡疤。這不僅僅關乎商業利益,更可能牽扯到更嚴重的陳年舊事,甚至……未解的罪案。
她看著桌上那些泛黃的舊報道復印件,那些冰冷的鉛字,此刻仿佛有了溫度,帶著血腥與陰謀的氣息。這些塵封的舊報道,不再只是故紙堆里的歷史記錄,而像一把把生銹的、卻依然鋒利的匕首,靜靜地躺在時光的塵埃中,等待著被人重新拾起,刺向某個或許早已被遺忘,但依然在黑暗中影響著當下的真相。
她該繼續嗎?繼續挖掘下去,可能會觸及一個龐大商業帝國最不愿示人的根基,可能會將汪楠推向更危險的境地,也可能讓自己置身于難以預料的險境。但記者的本能,對真相的執著,以及對汪楠身處環境的深深憂慮,都驅使著她,無法就此停下。
她將那些舊報道復印件,連同之前的筆記、錄音、文件照片,一起鎖進保險柜。但那些文字、那些線索、那些疑問,已經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里。她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一艘無法回頭的船,前方是更深、更暗、漩渦更急的水域。而指引她方向的,除了職業的燈塔,還有那份對身處風暴中心之人的,復雜難的牽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