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另一個異常引起了他的注意。
“燭明基金”作為葉婧直管的基金,資金撥付和使用的流程,在葉婧的親自過問下,相對高效透明。但汪楠在協助鄭茹處理一份“燭明”與集團財務部關于資金托管和劃撥的常規協議時,無意中瞥見了一份附件。附件是集團旗下另一個大型產業投資基金――“葉氏新銳成長基金”(即“新銳”項目的主體)――的近期大額資金流向簡表。這屬于集團內部的高度機密,本不該出現在“燭明”基金的常規流程文件中,似乎是財務部門的人誤發或混淆了。
汪楠不動聲色,快速瀏覽了一遍。表格顯示,在最近一個季度,“新銳成長基金”有幾筆總額高達數十億的資金,以“研發設備采購”、“海外技術授權預付款”、“戰略合作保證金”等名義,支付給了數家注冊在開曼群島、英屬維爾京群島等地的海外公司。這些公司名稱陌生,在公開的供應商或合作伙伴名單中未見記載。付款流程看似合規,有完備的合同和內部審批,但資金用途的描述相對模糊,接收方公司背景不明。
其中一筆約八億的款項,支付給一家名為“crystalglobaltechltd.”的公司,用途是“下一代感知融合算法知識產權預授權及聯合開發預付款”。而汪楠清楚地記得,就在不久前,葉婧在“啟明”的內部會議上,還曾提到“新銳”項目在核心感知融合算法上遇到了瓶頸,需要加大自主研發投入,甚至考慮收購海外團隊。如果已經有了成熟的、價值八億的“預授權”技術引進,為何還需要如此強調自主研發的緊迫性?
是葉婧在會議上釋放***?還是這筆八億的資金,另有蹊蹺?
汪楠沒有打草驚蛇,只是“偶然”向鄭茹提起,在準備“燭明基金”的財務管理制度時,參考了一下集團其他基金的文件,發現“新銳成長基金”的一些對外付款流程似乎比“燭明”更簡化,不知道是基金定位不同,還是歷史原因。鄭茹當時正忙,隨口答道:“‘新銳’那邊盤子大,歷史遺留問題多,又是葉總親自抓的重點,有些流程是特批的,跟我們不一樣。我們做好自己的就行,別管那么多。”
鄭茹的回答很官方,但汪楠從她那一閃而過的、略顯不自然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絲信息:她對“新銳”基金的那些特殊資金流向,可能也有所耳聞,甚至有所疑慮,但選擇了明哲保身,不多過問。
葉婧知道這些嗎?如果知道,她是默許,還是……這些資金的神秘流向,本就與她有關?“新銳”項目作為葉氏未來十年的核心賭注,燒錢如流水可以理解,但如此巨額的資金流向背景不明的海外空殼公司,這顯然不正常。是葉婧在利用“新銳”項目,進行某種隱秘的資產轉移或利益輸送?還是“新銳”項目內部,有人瞞著葉婧,在挪用或轉移資金?
汪楠想起了父親筆記中那些語焉不詳的記載,關于“靈眸”項目后期資金被挪用的傳聞,關于項目突然被叫停前的一些異常財務審批……歷史的陰影,似乎在“新銳”這個新項目上,隱隱重現。
他必須弄清楚這些資金的最終去向。但這涉及葉氏最核心、葉婧最重視的項目,調查必須極其小心。他不能通過“燭明基金”的正式渠道去查,那會立刻引起葉婧的警覺。他想到了葉文柏。這位葉家元老,雖然退隱,但在葉氏經營數十年,人脈根深蒂固,對集團內部的運作和某些隱秘的角落,或許比葉婧更了解。
但直接詢問“新銳”的資金問題,風險太大。葉文柏未必會回答,反而可能暴露自己的意圖。
就在汪楠苦苦思索如何不露痕跡地探聽消息時,一個意外的機會送上門來。葉氏集團一年一度的高層戰略研討會即將召開,葉婧點名要汪楠作為“燭明基金”的代表,帶著“燭龍”項目的階段性成果與會,并在“前沿技術投資與集團產業協同”環節做一個簡短匯報。這是一個在葉氏最高決策層面前露臉的絕佳機會,也是觀察葉家內部權力格局、窺探“新銳”等核心項目真實情況的寶貴窗口。
與此同時,阿杰也傳來了新的、令人不安的消息。通過對截獲的、來自那座神秘山間營地的加密無線電信號的持續追蹤和艱難破譯,他們定位到了一個信號中繼服務器,其物理地址位于東南亞某國。進一步的追蹤顯示,這個服務器與一家注冊在巴拿馬、但主要活動在歐洲的醫療設備貿易公司有數據往來。而這家貿易公司,在過去的兩年里,曾多次從“銳進科技”采購過一批特殊的、高精度的生物信號模擬與校準設備。采購合同是正常的商業合同,設備用途注明是“科研”,但阿杰利用特殊渠道查證,這批設備的實際性能和規格,遠超一般科研機構的需求,更接近于某些高端、甚至可能涉及軍事或特殊領域的生物監測項目。而這家巴拿馬貿易公司的最終客戶,經過層層偽裝,其資金流向上游,再次隱隱指向了瑞士。
“銳進科技”的特殊設備,神秘的巴拿馬貿易公司,瑞士的客戶,山間營地加密信號中繼,林薇的失蹤,以及“horizonbio-research”對神經信號技術的興趣……所有的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為“異常資金與隱秘技術流轉”的絲線,隱隱串聯了起來。雖然還遠未形成清晰的圖景,但汪楠已經感覺到,自己正接近一個龐大、黑暗且跨越國界的漩渦邊緣。這個漩渦的中心,可能不僅僅是商業利益,更可能涉及到某些超越倫理與法律的、極度危險的領域。
而葉氏,或者至少是葉氏內部的某些人,以及“晨曦資本”背后的神秘勢力,似乎都深深卷入了這個漩渦之中。父親汪明遠的死,很可能并非簡單的“意外”,而是觸及了這漩渦核心秘密的代價。
研討會召開在即,汪楠知道,那將不僅是展示“燭龍”成果的舞臺,更是他深入觀察、搜集信息、驗證猜想的關鍵戰場。他必須做好準備,在那些掌控著葉氏帝國命脈的大人物面前,既要展現出足夠的價值,贏得更多信任和空間,又要像最敏銳的獵手,從他們的談舉止、討論交鋒中,捕捉那些稍縱即逝的、可能揭示真相的碎片。
資金如水,流向隱秘之處,往往揭示著最真實的意圖。而技術,尤其是那些足以改變規則的前沿技術,則是這意圖最鋒利的刀刃。汪楠站在風暴眼的邊緣,手中既握著“燭龍”這柄剛剛淬火的利刃,也握著從父親那里繼承的、未曾熄滅的追尋真相的火種。他深吸一口氣,將“新銳”基金那神秘的資金流向簡表,和“horizonbio-research”的資料,加密后存入一個離線的、物理隔絕的存儲器。然后,他打開電腦,開始精心準備高層戰略研討會的匯報材料。
無聲的反叛,不僅在暗處滋長,也開始嘗試著,在陽光照得到的地方,投下第一道意味深長的影子。而這影子,最終將指向何處,無人知曉。汪楠只知道,他必須走下去,向著那資金消失的黑暗深處,向著父親和林薇可能隕落的地方,一步一步,無可回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