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金流壓力很大?”汪楠順勢問道,遞過一份剛買的、還帶著油墨味的財經報紙,上面正好有對葉氏債券評級被進一步下調的報道。
陳總瞥了一眼報紙,冷哼一聲,沒有接,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才壓低聲音道:“何止是壓力。銀行那邊,雖然明面上還沒抽貸,但新增授信基本停了,續貸條件變得極其苛刻。供應商那邊,不少要求現金結算,或者大幅縮短賬期。‘新銳’那個爛攤子,就是個無底洞,偏偏還牽扯出那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審計那邊,壓力也大。”他頓了頓,看向汪楠,目光復雜,“小汪啊,還是你那里清凈。做技術投資,雖然風險大,但至少賬目干凈,看得見摸得著。不像有些地方,”他朝總部大樓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有所指,“表面光鮮,底下全是爛賬,糊涂賬!”
汪楠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他斟酌著詞句,緩緩道:“陳總,我年輕,經驗淺。但我始終覺得,做企業,尤其是做投資,風控是生命線。賬目不清楚,合作方背景不明,技術價值無法評估,這種錢,是絕不能投的。‘燭明’的每一筆投資,盡調報告、風險評估、合同條款,都經得起最嚴格的審計。這也是葉總當初對我的要求。”
他這番話,既表明了自己的原則,又暗合了陳總一直以來對“新銳”項目的擔憂,更是隱隱點出了葉婧在“新銳”問題上的責任。
陳總深深地看了汪楠一眼,手指無意識地在咖啡杯沿上摩挲著,半晌,才似是自自語,又似是說給汪楠聽:“要是都像你這么想,這么做,集團何至于此啊……有些錢,流出去容易,想弄清楚怎么流的,流到了哪里,可就難嘍。有些蓋子,捂得了一時,捂不了一世。等到捂不住的那天……”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臉上的憂慮和某種決絕的神色,卻沒有逃過汪楠的眼睛。
這次偶遇的交談,沒有涉及任何具體的人或事,但信息量巨大。陳總幾乎已經明示,他對“新銳”的資金問題掌握著確鑿的、足以引發更大風暴的證據(“爛賬,糊涂賬”),并且對葉婧試圖“捂蓋子”的做法極為不滿,甚至預感到了“捂不住的那天”。他對汪楠流露出的,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感慨,以及對“賬目干凈”的認可。這無疑是一個強烈的信號――在即將到來的、可能更猛烈的風暴中,這位掌握著葉氏財務核心機密的cfo,或許并非葉婧的堅定同盟,甚至可能成為一個關鍵的變量。
汪楠將這次交談的每一個細節,都牢牢刻在腦海里。他知道,陳總手中掌握的東西,可能就是擊穿“新銳”黑幕,甚至動搖葉婧地位的致命武器。他必須小心經營與陳總的這層脆弱關系,在最關鍵的時刻,或許能派上大用場。
與此同時,阿杰那邊的監控也有了新的發現。在葉氏股價雪崩、內部混亂的這段時間,境外那個神秘網絡似乎也加強了活動。東南亞“研究站”與“biolabfrontier”之間的加密數據流量再次出現脈沖式增長,且信號模式與阿杰之前捕捉到的、可能關聯林薇的特征數據包有相似之處。此外,阿杰注意到,一家注冊在瑞士、與“horizonbio-research”有間接股權關聯的小型生物技術公司,近期突然獲得了一筆來自中東某主權財富基金的、金額不小的戰略投資,對外宣稱將用于“神經退行性疾病數字療法的臨床研究”。
這一切,似乎表明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網絡,并未受到葉氏危機的影響,反而在按部就班地推進著他們的計劃。這讓汪楠更加確信,葉氏的危機,或許只是多方勢力博弈下的一個縮影,甚至可能是一個被利用的契機。他父親和林薇的遭遇,與這個網絡,與葉氏內部的漩渦,必然有著更深層次的聯系。
“廢墟已經形成,”汪楠站在“燭明”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依舊繁華卻暗流涌動的城市,心中默默思量,“我在廢墟中悄然收集的磚石,已經足夠搭建一個立足點。葉婧與陳總的矛盾即將激化,內部派系正在重組,境外黑手仍在行動……接下來,該是我從這片廢墟中站起身來,讓所有人看到我的存在的時候了。但站起來的方式,需要精心設計。是繼續隱藏在葉婧的陰影下,伺機而動?還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電腦屏幕上,那份關于“微毫感知”獲得首批訂單的簡報,以及另一份,他讓周明私下準備的、關于“燭明”基金獨立運營情況及未來規劃的初步草案上。一個更大膽的想法,開始在他心中萌芽。
或許,他不需要永遠依附于葉氏這艘正在下沉的巨輪。或許,他可以利用手中的籌碼――抄底獲得的股權、做空賺取的巨額資金、“燭明”孵化的優質技術資產,以及他在這次危機中建立起的、相對于葉氏其他部門的“清白”和“成功”形象――在適當的時機,從葉氏脫離出來,或者至少,建立一個擁有高度自主權的、以他為核心的新的平臺。
他要的,不僅僅是在葉氏的廢墟中分一杯羹,而是要在這片廢墟之上,建立起一個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新的王國。*******,一遇風云便化龍。如今,風云已至,而他這條潛藏已久的金鱗,是時候露出崢嶸了。
第一步,他需要一場漂亮的、公開的亮相,讓所有人,包括葉婧,包括葉氏內外的觀察者,也包括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對手,都清楚地看到――汪楠,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的“燭明”負責人,而是一個有能力、有資本、也有野心的,獨立的玩家。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周明的內線:“周明,幫我約一下《財經前沿》和‘鈦媒體’的記者,時間定在下周。另外,我們之前討論過的,關于‘燭明’未來戰略升級的那個方案,可以開始做更詳細的準備了,特別是……關于設立平行子基金,吸引外部戰略投資人,以及可能涉及的品牌獨立運營的部分,我要看到具體的可行性分析和法律架構設計。”
電話那頭的周明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明白,汪總!我立刻去辦!”
風暴洗禮過的廢墟,雖然滿目瘡痍,卻也掃清了諸多障礙,露出了堅實的地基。汪楠轉過身,不再看窗外那象征著葉氏昔日榮耀、如今卻黯淡無光的大廈。他的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那里,將有屬于他自己的、新的天際線。崛起于廢墟,其勢將更不可阻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