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第一人民醫院,重癥監護區(icu)外的特別看護病房,氣氛凝重得如同繃緊的弓弦。厚厚的防彈玻璃取代了普通病房的窗戶,門外走廊上,四名全副武裝、眼神銳利的特警二十四小時輪班值守,禁止任何無關人員靠近。病房內,只有醫療器械規律而輕微的滴滴聲,以及葉婧微弱但平穩的呼吸聲。
葉婧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身上連接著心電監護、血氧儀等多種設備。她依舊昏迷,但高燒已退,生命體征在強效藥物和精密醫療儀器的支持下趨于穩定,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娃娃。一位經驗豐富的女醫生和兩名護士正在緊張地監測各項數據,不時低聲交流。病房一角,汪楠坐在椅子上,一名醫生正在為他重新處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消毒藥水刺激傷口的疼痛讓他眉頭緊鎖,但他一聲不吭,只是目光緊緊盯著病床上的葉婧,又時不時望向病房門口。
病房外的小型會客室,被臨時改造成了聯合調查指揮中心。公安部刑偵局副局長陳建國面色沉凝,坐在主位,面前攤開著幾份剛剛送達的緊急文件。他的左側,坐著兩名來自最高檢反貪總局的特派員,神情嚴肅;右側,則是濱海市紀委書記和一名市局領導,兩人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市局那位,額頭隱現汗珠。房間里還有幾名技術人員和記錄員,氣氛肅穆。
墻上的大屏幕被分割成數塊,分別顯示著:濱海國際會議中心現場(仍有大量警方和調查人員在進行勘查取證,記者大部分已被禮貌勸離,但仍有少數被允許在遠處拍攝)、葉氏集團總部大樓(已被警方和稅務、工商等部門聯合查封,大量文件被運出)、徐振邦副市長辦公室及住宅(同樣被身著便衣的調查人員進入)、以及網絡輿情監控(熱搜榜前十條依然被相關詞條牢牢占據)。
“陳局,現場初步勘查和人員問詢基本結束。”一名年輕干練的警官推門進來,立正匯報,“葉松柏及其隨行人員共十七名,在控制室及后臺區域被全部控制。葉永年情緒激動,但已無反抗行為。‘深藍科技’的幾名高管正在分別接受問話,初步看,他們對核心犯罪事實知情有限,更多是被利用的傀儡。現場還發現了少量自制爆炸物和管制刀具,疑似葉松柏狗急跳墻準備使用,已被安全拆除。”
陳建國點了點頭,目光投向最高檢的特派員之一,一位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但目光犀利的中年人:“王主任,你們那邊同步接收的證據材料,初步研判結果如何?”
王主任推了推眼鏡,聲音平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從目前接收到的、由‘幽靈’及汪楠等人提供的加密數據包,以及我們現場在葉松柏隨行人員設備中截獲的部分信息來看,證據鏈相當扎實。分為幾個大類:一是葉氏集團近十年來的非法資金往來、跨境洗錢記錄,涉及多家離岸空殼公司,金額特別巨大,且與徐振邦及其親屬、白手套的賬戶有明確關聯;二是葉文遠‘意外’身亡前后的詳細資料,包括被篡改的游艇檢修記錄、被收買的關鍵船員證詞(有錄音)、以及葉松柏與境外某勢力溝通‘處理’此事的加密郵件截圖;三是葉松柏、徐振邦等人多次密談的錄音錄像,內容涉及土地批文違規操作、重大工程利益輸送、干擾司法等,時間、地點、人物清晰;四是葉婧被非法拘禁、脅迫頂罪的相關證據,包括看守人員的口供、藥物使用清單、以及……”他頓了頓,“以及一段葉松柏親自對葉婧進行威脅的錄音,與之前發布會上播放的片段可銜接印證。”
每說出一類,房間里的氣氛就凝重一分。尤其是濱海本地的紀委書記和市局領導,臉色越來越白。這些證據如果全部坐實,不僅是葉家和徐振邦的末日,整個濱海官場都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另外,”王主任補充道,語氣更冷,“在部分材料中,還發現了涉及更早年份、幾起疑似被以‘意外’或‘自殺’掩蓋的命案線索,可能與葉氏集團早期的商業擴張有關,需要進一步深挖。以及,有跡象表明,葉家與境外某些情報組織和黑金網絡存在長期、隱秘的聯系,這一點,國安部門的同事已經介入。”
陳建國的眉頭擰成了川字。事情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牽扯面還要廣。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經濟犯罪或地方腐敗,而是可能危及國家安全的重大案件。他看向另一名國字臉、氣質剛硬的特派員:“李局,國安那邊……”
李局沉聲道:“我們已經成立專案組,與你們并線偵查。境外那條線,是重點。初步判斷,葉家不僅是利用境外渠道洗錢,更可能涉嫌出賣國家經濟情報,甚至為某些境外勢力充當代理人。徐振邦在其中扮演了關鍵‘保護傘’和利益輸送節點的角色。目前,對徐振邦及其核心關系人的監控和審查已經啟動,相關出國通道已被布控。”
陳建國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市局領導:“老趙,你們市局內部,尤其是與徐振邦、葉家往來密切的人員,要立即進行梳理和排查,該控制的控制,該隔離的隔離。這個時候,不能有任何僥幸心理。”
趙局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連連點頭:“是,是,陳局,我們一定全力配合,堅決肅清害群之馬!”
就在這時,陳建國的加密衛星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號碼,神色一凜,拿起電話走到窗邊:“首長,是我,陳建國……是,現場已控制,關鍵證人汪楠和葉婧已安置在安全地點,生命體征平穩……證據接收和初步研判正在進行,情況……比預想的更復雜,涉及面很廣……是,明白!堅決執行命令!……葉松柏和葉永年?……是,就地突審,深挖細節,尤其是境外關聯和命案線索!……徐振邦?……已經布控,隨時可以……是!我明白了,立刻執行!”
電話掛斷,陳建國走回會議桌,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斬釘截鐵:“上級命令,成立‘濱海特大涉黑涉惡、職務犯罪及危害國家安全案’聯合專案組,由我擔任組長,最高檢王主任、國安李局、市紀委張書記任副組長,公安、檢察、國安、紀委、審計等多部門聯合辦案,集中優勢兵力,徹查此案!要求:第一,立即對徐振邦實施強制措施;第二,對葉松柏、葉永年等人展開高強度審訊,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撬開他們的嘴,挖出所有同伙和犯罪事實;第三,全面查封、凍結葉氏集團及所有關聯企業與個人資產;第四,對涉及此案的所有公職人員,無論職位高低,一查到底,絕不姑息!第五,做好證據的固定、保存和公開披露預案,既要辦成鐵案,也要適時回應社會關切。”
命令一出,房間里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神色肅然。一場席卷濱海的巨大風暴,終于從暗流洶涌,變成了雷霆萬鈞的正式行動。
“另外,”陳建國看向病房方向,補充道,“汪楠和葉婧是重要證人和受害人,必須確保他們的絕對安全。在葉婧情況穩定、能夠接受詢問前,對汪楠的詢問要講究方式方法,他不僅是證人,也是功臣。通知院里,組成最好的醫療小組,全力救治葉婧。還有,聯系國際刑警組織,協查與葉家有關的境外人員和資金流向。”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整個濱海市,乃至更高層級的國家機器,因為這場驚世駭俗的發布會,因為那些被拋出的致命證據,開始高效、冷酷地運轉起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濱海市常務副市長徐振邦的辦公室。
徐振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窗外是濱海繁華的街景,但他此刻卻覺得無比寒冷。電話從半個小時前就再也打不出去了,座機、手機、加密線路,全部失靈。秘書和司機早已不見蹤影。辦公室外,原本應該守衛的武警,換成了幾張陌生的、面無表情的面孔。
他知道,完了。從發布會現場失控,那些要命的證據被當眾播放開始,他就知道,自己精心經營多年的一切,都完了。他試圖聯系上面的人,但所有的渠道都石沉大海。他試圖動用自己的最后力量,做些安排,但指令出不了這間辦公室。他甚至想過最極端的方式,但看看窗外那些隱約晃動的、便衣的身影,他知道,連死的自由都沒有了。
門被輕輕敲響,然后推開。走進來的不是他的秘書,而是三名穿著深色西裝、胸前別著鮮紅黨徽、神情嚴肅的中年人,身后跟著兩名身著檢察官制服的人。
“徐振邦同志,”為首的中年人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根據中央紀委國家監委決定,并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有關規定,現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調查。請你配合組織審查,如實交代問題。這是立案決定書和執行通知書。”
徐振邦身體晃了晃,但沒有轉身。他早已料到這一刻,只是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不容置疑。他緩緩閉上眼睛,仿佛瞬間蒼老了二十歲,挺直的背脊佝僂下去,所有的精氣神都散了。他沒有掙扎,沒有辯解,只是沉默地、如同行尸走肉般,被兩名檢察官一左一右帶離了這間象征著權力與地位的辦公室。走廊里,聞訊趕來的其他工作人員遠遠看著,神色各異,有震驚,有惶恐,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一種大廈將傾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