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深夜,北極星資本總裁辦公室。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已褪去白日的喧囂,只余下星星點點的航標燈和遠處九龍半島模糊的霓虹輪廓,在沉沉的夜色中暈開一片寂靜的光海。沈墨沒有開主燈,只留了桌上一盞孤零零的臺燈,昏黃的光圈勉強照亮堆滿文件的桌面和他沉靜卻難掩疲憊的臉。電腦屏幕幽藍的光映在他眼中,顯示著來自不同時區、不同渠道的加密信息流,像一條條暗河,在寂靜的夜里無聲流淌、匯聚,又分散。
距離布拉格高堡區那場未遂的“綠門交易”,已經過去四十八小時。阿杰的“渡鴉”小組傳回了初步報告,但更多的細節和后續影響,仍在發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正一圈圈擴散,尚未完全顯現其破壞力。
報告顯示,趙德明和“瘦猴”帶著裝滿現金的皮箱,在卡雷爾的引領下,于約定時間抵達了高堡區圣彼得和圣保羅教堂后的那條僻靜小巷。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敲響那扇綠色大門時,附近突然出現了兩輛沒有標識的黑色轎車,幾個穿著便裝但行動迅捷、氣質冷硬的男人迅速包圍了巷口。幾乎同時,遠處傳來了隱約的警笛聲。卡雷爾臉色大變,用捷克語低聲咒罵了一句,拉著還沒反應過來的趙德明和“瘦猴”,迅速從巷子另一頭早已勘察好的廢棄建筑缺口逃離。那筆三十萬歐元的現金,在倉皇中被遺落在巷口一個垃圾箱后,被后來趕到、穿著制服但身份不明的“警察”(阿杰懷疑是某種便衣安全人員)帶走。
趙德明和“瘦猴”在卡雷爾的幫助下,如同驚弓之鳥,在布拉格老城迷宮般的小巷里穿梭了半夜,最后躲進了卡雷爾一個情婦的偏僻公寓,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敢露面,通過備用加密線路,向香港發回了語焉不詳、漏洞百出的“遇襲報告”,聲稱遭遇“不明身份匪徒搶劫”,現金損失,但人員安全,并強烈暗示可能是“本地競爭對手”或“莫斯科方面”搞鬼,試圖破壞交易。
沈墨看著這份報告,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趙德明的謊拙劣而倉促。阿杰的監控小組雖然因為距離和突發狀況未能完全捕捉現場細節,但足以確認,那些包圍者和后來的“警察”,行動協調,目標明確,更像是早有準備的伏擊或抓捕,而非臨時起意的搶劫。而且,對方似乎并無意當場抓獲趙德明,更像是一種警告,或者……驅離。
是誰?沈墨思考著幾種可能。
是“寰宇”?施密特博士對趙德明的不信任幾乎寫在臉上,蘇錦年對“北風項目”的掌控欲極強。他們完全有可能通過自己的渠道,監控趙德明的違規舉動,并選擇在關鍵時刻“敲打”一下這個不守規矩的合作伙伴,既展示了肌肉,也警告“北極星”管好自己的人,同時還能順勢清理掉趙德明這個可能帶來麻煩的“不穩定因素”,將項目主導權進一步收攏。如果是“寰宇”,那意味著他們對“北極星”內部的監控和影響力,比沈墨預想的更深,手段也更直接、更不留情面。
是徐昌明?他暗中資助趙德明,催促其加快行動,但同樣可能擔心趙德明失控,或者交易本身存在他不知道的巨大風險?于是派人攪局,既阻止了可能超出他控制的交易,也給了趙德明一個教訓,讓他更依賴自己?如果是徐昌明,那說明這位“昔日盟友”的觸手不僅伸得長,而且足夠狠辣,對合作伙伴也毫無信任可,隨時可以為了自身利益翻臉。
是瓦茨拉夫那邊出了問題?也許是委員會內部有不同意見,或者莫斯科的競爭者給出了更高的價碼或施加了壓力,導致瓦茨拉夫改變了主意,甚至設下圈套?又或者,這根本就是捷克當地某些勢力(安全部門?黑幫?)的一次針對外國投機者的“釣魚執法”或黑吃黑?
還有一種更糟糕的可能――是“教授”的網絡?他們察覺到了“北極星”和“寰宇”對那份“檔案”的興趣,于是出手警告,或者……他們已經先一步介入?
信息太少,迷霧太濃。但無論如何,趙德明的私自行動已經暴露,并且遭遇了挫折和危險。這對沈墨來說,既是危機,也是機會。
他拿起內線電話:“安娜,通知趙德明,讓他和‘瘦猴’立刻返回香港。理由……就說是參加緊急項目復盤會,評估布拉格突發狀況對項目的影響。注意,語氣要平靜,不要表現出任何異樣,就說我關心他們的安全,希望他們回來當面匯報。”
“是,沈總。”安娜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絲了然。召回趙德明,既是控制,也是保護,更是為了將他與布拉格那個泥潭隔離開來,方便后續調查和處置。
掛斷電話,沈墨又調出了一份來自蘇黎世的加密郵件。是李薇以“寰宇資本”項目協調人的身份發來的,語氣官方而關切,詢問布拉格發生的“意外事件”具體情況,對項目進展和人員安全有何影響,并“順便”提醒,“北風項目”的任何行動都應嚴格遵守聯合委員會的決策框架和當地法律法規,避免不必要的風險云云。郵件措辭嚴謹,滴水不漏,但字里行間透出的疏離和審視意味,沈墨讀得出來。這至少說明,“寰宇”已知曉此事,并且正密切關注“北極星”的反應。他們是在試探,還是在施壓?
沈墨沉吟片刻,開始回復郵件。他承認發生了“不幸的意外”,對“寰宇”的關切表示感謝,強調“北極星”高度重視項目安全和合規,已緊急召回前方人員了解情況,并將進行徹底內部審查,結果會及時向聯合委員會通報。他絕口不提任何違規操作,將事件定性為“意外”,并承諾加強管理。回復既要顯得坦誠合作,又要守住底線,不露怯,也不給對方進一步介入內部事務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