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都是關心,句句都帶著刺。趙德明知道,徐昌明在等他交代實底,等他徹底交出投名狀。
他咬了咬牙,不再隱瞞,將布拉格之行的經(jīng)過,包括卡雷爾、瓦茨拉夫、神秘的競爭者、突如其來的伏擊、遺落的現(xiàn)金,以及他猜測可能是“寰宇”或莫斯科方面所為的懷疑,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只隱去了自己挪用項目資金的具體細節(jié),但暗示是“活動經(jīng)費”。
電話那頭,徐昌明靜靜地聽著,偶爾發(fā)出“嗯”、“哦”的回應,直到趙德明說完,才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淡淡的遺憾:“德明啊,你還是太心急了,也太小看蘇錦年和沈墨了。‘寰宇’在東歐經(jīng)營了多少年?那里是他們的后花園。沈墨雖然年輕,但手段不差,背后還有葉婧留下的班底。你繞過他們私下行動,還被人抓了個現(xiàn)行,這讓我很難辦啊。”
趙德明的心涼了半截,急忙道:“徐董,我知道錯了!是我太蠢!但現(xiàn)在只有您能幫我了!沈墨他不會放過我的!我在‘北極星’待不下去了!您……您之前說過,只要我能提供有價值的東西……”
“有價值的東西……”徐昌明玩味地重復了一句,然后語氣一轉(zhuǎn),變得直接而冰冷,“德明,你是聰明人。你現(xiàn)在回去,沈墨就算不立刻動你,也會把你徹底架空,監(jiān)控起來。你在‘北極星’這么多年,經(jīng)手過那么多項目,特別是葉婧在的時候,那些真正核心的、見不得光的資產(chǎn)和關系網(wǎng)……你應該知道不少吧?”
趙德明渾身一震,握緊了電話。徐昌明要的,不僅僅是“北風項目”的情報,他要的是“北極星”真正的老底,是葉婧時代那些隱藏在層層架構(gòu)之下、連沈墨可能都未必完全清楚的隱秘資產(chǎn)和灰色渠道!這是釜底抽薪!一旦交出這些東西,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而且會徹底成為徐昌明手中最危險的棋子,隨時可能被拋棄甚至滅口。
“徐董……這……”趙德明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當然,”徐昌明的語氣又緩和下來,帶著誘惑,“我不會虧待自己人。只要你把東西交給我,我保你在香港安然無恙,甚至,等‘北極星’這艘船要沉的時候,我可以給你準備一艘更好的救生艇。‘北風項目’那邊,沈墨和蘇錦年不是想聯(lián)手嗎?我可以幫你,給他們制造點‘驚喜’,讓他們自顧不暇。到時候,東歐那片寶藏,未必沒有我們的份。你失去的三十萬歐元,我給你三百萬,美金。而且,是立刻到賬,干凈的。”
三百萬美金!立刻到賬!趙德明的呼吸急促起來。這筆錢足以讓他遠走高飛,隱姓埋名,過上富裕的生活。而且,徐昌明承諾保他安全,甚至還能在東歐分一杯羹……恐懼、貪婪、對沈墨的怨恨、對未來的絕望,以及徐昌明描繪出的誘人前景,像無數(shù)只手,將他殘存的理智和忠誠撕扯得粉碎。
“我……”趙德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嚨發(fā)緊,“我需要時間整理……有些東西,不在我手邊,需要回憶,需要……”
“我給你時間。”徐昌明打斷他,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飛機落地前,給我一個明確的答復。如果同意,落地后,會有人聯(lián)系你,給你一個安全的地方和必要的工具。三百萬美金,會在你交出第一批有價值資料的二十四小時內(nèi),進入你指定的瑞士賬戶。記住,德明,這是你唯一的機會。沈墨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我也不會。”
電話掛斷了,只剩下單調(diào)的忙音。趙德明背靠著冰冷的洗手間門板,渾身被冷汗?jié)裢福罂诖鴼狻gR子里的他,臉色慘白,眼神渙散,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背叛。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他知道,一旦踏出這一步,就再也無法回頭。他將不再是趙德明,不再是“北極星”的副總裁,而是一個可恥的叛徒,一個被懸賞追殺的喪家之犬。但他有選擇嗎?回去,面對沈墨冰冷的質(zhì)詢和可能的牢獄之災?還是抓住徐昌明拋出的這根也許是帶毒的繩索,賭一把?
飛機開始下降,穿過云層,輕微的失重感傳來。趙德明看著鏡中那個狼狽不堪的男人,眼中最后一絲掙扎和猶豫,終于被恐懼和貪婪徹底吞噬。他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狠狠搓了把臉,抬起頭時,鏡子里的那張臉上,只剩下一種豁出去的、混合著瘋狂和絕望的扭曲神色。
他拿出衛(wèi)星電話,手指顫抖著,但異常堅定地,編輯了一條簡短的信息,發(fā)送了出去。
“我同意。落地后聯(lián)系。”
發(fā)送完畢,他刪除了信息記錄,將衛(wèi)星電話卡取出,掰斷,沖進馬桶。然后,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發(fā)和西裝,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第一個背叛者,誕生了。在距離香港國際機場還有半小時航程的萬米高空,在狹小骯臟的飛機洗手間里,趙德明親手斬斷了自己與“北極星”、與沈墨最后的聯(lián)系,也為自己選擇了一條通往深淵的不歸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發(fā)出那條信息的同時,香港“北極星”總部,阿杰面前的監(jiān)控屏幕上,一個代表異常加密通訊的紅點,在太平洋上空某處,閃爍了一下,旋即消失。而沈墨,正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望著即將迎來又一個陰郁白晝的維港,眉頭緊鎖,仿佛感應到了那來自高空的、冰冷而決絕的背叛氣息。
風暴,終于要登陸了。而第一個被撕碎的,往往是從內(nèi)部開始腐爛的木板。趙德明,就是那塊木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