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北極星資本,清晨六點。
會議室里燈火通明,煙霧繚繞,空氣中彌漫著咖啡的焦苦和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壓力。沈墨坐在長桌盡頭,面前攤開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幅巨大的香港及周邊海域電子地圖,幾個閃爍的紅點標記著疑似趙德明最后出現和可能逃逸的區域。阿杰坐在一側,眼圈發黑,面前的四塊屏幕不斷刷新著交通監控、酒店入住、離港航班及船只信息,以及“渡鴉”小組從各個渠道匯集來的零碎情報。安娜在另一側,手指飛快地敲擊著平板,一邊協調內部應急響應,一邊起草著給各方合作者的危機通告,每一個措辭都需反復斟酌,既要示警,又不能引發恐慌性擠兌。
距離發現數據泄露、啟動“熔斷”協議,已經過去了緊張的四個小時。趙德明如同人間蒸發,所有已知的身份信息都未再使用,那部不記名衛星電話信號徹底消失,徐昌明提供的逃跑路線顯然經過精心設計。阿杰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資源,甚至啟用了幾個多年未動用的、葉婧留下的“暗樁”,也只是勉強捕捉到幾個模糊的影像: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身形與趙德明相似的男人,在機場快線九龍站附近下車,混入清晨擁擠的人流;一輛無牌灰色面包車在葵涌貨柜碼頭附近短暫停留,司機體貌特征與接走趙德明的“啞巴壯漢”吻合,但車輛很快消失在碼頭迷宮般的集裝箱堆場中,再無蹤影。
“他在香港還有我們不知道的藏身點,或者,徐昌明給他準備了不止一條逃跑路線,甚至可能準備了偷渡船只。”阿杰的聲音嘶啞,帶著深深的挫敗感和自責。在他眼皮底下,讓趙德明這樣一個并非專業間諜出身的人,攜帶著如此致命的秘密逃脫,這對他而是職業生涯的恥辱。
沈墨沒有責怪阿杰。趙德明的叛逃是多重因素的結果:他自身的貪婪恐懼、徐昌明的老謀深算、內部權限清理的疏漏、以及對“元老”殘存信任導致的監控盲區。此刻追責毫無意義,當務之急是止損,以及應對隨之而來的、必然的驚濤駭浪。
“他帶著那些數據,是最大的炸彈。徐昌明拿到手,不會只是看看而已。”沈墨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冷靜,“通知我們所有的核心合作方,特別是與那些泄露資產和渠道有關的,進入最高警戒狀態,準備應對來自昌明集團或其他不明勢力的針對性打擊、挖角或法律騷擾。安娜,以我的個人名義,給幾位最重要的有限合伙人發加密簡報,簡要說明我們遭遇了內部叛徒導致的數據安全事故,但強調核心投資策略和團隊未受影響,我們已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加固防線,并將對叛徒及其背后主使追究一切法律責任。”
“是,沈總。”安娜記錄著,眉頭緊鎖,“不過,沈總,這樣公開承認內部數據泄露,會不會引發lp(有限合伙人)的恐慌和撤資?尤其是那些保守的……”
“隱瞞的后果更嚴重。”沈墨打斷她,目光銳利,“徐昌明一定會利用這些信息做文章。與其讓他添油加醋地爆料,不如我們主動承認部分事實,掌握話語權,展現透明度和應對決心。重點強調這是‘已故核心人員’(指葉婧)時代的‘歷史遺留數據’因管理交接疏漏被竊,且我們已全面升級系統,堵死漏洞。把焦點從‘北極星’現時能力的質疑,轉移到對‘叛徒’和‘商業間諜’的譴責上。”
安娜了然點頭,這確實是危機公關中爭取主動的策略。但她也知道,這只能緩解,無法根除信任危機。那些精明的lp和合作伙伴,會重新評估“北極星”的管理能力、風險控制以及沈墨的掌控力。
就在這時,沈墨的私人加密線路響起了急促的鈴聲。屏幕上顯示的號碼,來自蘇黎世。是“寰宇資本”。
沈墨和阿杰、安娜交換了一個眼神。該來的,終究來了。他示意安娜和阿杰暫時停止討論,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并選擇了視頻模式。
屏幕上出現了蘇黎世“寰宇資本”那間標志性的、可俯瞰蘇黎世湖的會議室。但這次,畫面里只有兩個人:蘇錦年,以及面色冷峻如冰的施密特博士。李薇沒有出現。這個細節,讓沈墨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沈律師,早上好。希望沒有打擾你處理……緊急事務。”蘇錦年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份慣有的、溫和表象下的疏離感此刻更加明顯,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他用了“緊急事務”這個詞,顯然已經知道了什么。
“蘇先生,施密特博士,早上好。”沈墨保持著平靜,“確實在處理一些內部突發情況。兩位這么早聯系,是‘北風項目’有新的進展?”
蘇錦年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了沈墨幾秒鐘,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視人心。然后,他緩緩開口,語氣不再有任何迂回:“沈律師,我們收到了來自可靠渠道的警示。關于貴司前副總裁趙德明先生,涉嫌嚴重違反商業道德、竊取公司核心機密、并可能向競爭對手泄露與‘北風項目’相關敏感信息的情況。同時,我們監測到,與貴司共享的部分基礎聯絡網絡和風險評估模型,在過去十二小時內,出現了異常的訪問嘗試和可疑的數據外流痕跡。”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我想,這應該就是沈律師正在處理的‘緊急事務’吧?”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直接切入核心,并且點明了“北風項目”和共享信息可能受損。這不僅僅是質問,更是一種嚴厲的指控和施壓。施密特博士在一旁,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鏡片后的眼神充滿了不信任和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