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陷入了死寂。林教授放在桌上的辭職信,阿杰口中“寰宇資本”冰冷無情的終止合作函,像兩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沈墨的心頭,也壓在這間寬敞卻驟然顯得逼仄的空間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重,窗外維港的繁華喧囂,似乎被一層厚重的玻璃隔絕,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靜。
林教授臉上的憤怒已被復雜的情緒取代,他看著沈墨,這個年輕人在短短時間內遭遇盟友背棄、眾叛親離的境地,甚至連自己女兒的安危和名譽都無法顧及。老人眼中的怒火褪去,剩下的更多是蒼涼,一種對世事無常、人心易變的蒼涼,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目光落在桌上那封辭職信上,意思不而喻。
阿杰匯報完,便如雕塑般垂手立在門口,臉色木然,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泛白的指節,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安娜站在一旁,臉色蒼白,眼神中充滿了憂慮和一絲無助。連蘇錦年也……那個曾經看似溫和、在布拉格給予過北極星喘息之機的“盟友”,在北極星最需要支持、最風雨飄搖的時刻,選擇了最徹底的切割。這無疑是在沈墨和北極星本已傷痕累累的軀體上,又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刀。
沈墨沒有立刻說話。他緩緩坐回寬大的皮質座椅,身體陷進去,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地落在辦公室墻上那幅抽象畫上。他的表情異常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可怕,仿佛剛才聽到的不是接二連三的噩耗,而是無關緊要的天氣預報。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翻涌著驚濤駭浪,卻又被一種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壓下。
良久,他抬手,動作有些僵硬地揉了揉眉心,然后看向林教授,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沙啞,卻又清晰無比:“林教授,我理解您作為父親的擔憂和憤怒。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是我沒有保護好林薇,讓她承受了不該承受的壓力和污蔑。我向您,也向林薇,鄭重道歉。”
他站起身,對著林教授,微微欠身。這個舉動讓林教授和阿杰、安娜都愣了一下。
“但是,”沈墨直起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我不能,也不會在這份辭職信上簽字,至少現在不能。”
林教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沈律師!你……”
沈墨抬手,止住了林教授即將出口的斥責,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林教授,請您聽我說完。讓林薇現在離開,看似是保護她,讓她遠離是非。但您想過沒有,在現在這個當口,如果林薇真的因為這種下作的誹謗和污蔑而被迫辭職,離開北極星,那意味著什么?”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望著窗外陰沉的天色和灰蒙蒙的維港,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意味著,她默認了那些污穢語是真的。意味著她承認了自己是靠不正當關系上位,承認了自己是導致公司不穩定的‘紅顏禍水’。她從此將被釘在恥辱柱上,無論走到哪里,這個污點都會如影隨形。她的職業生涯,很可能就此斷送。您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嗎?”
林教授怔住了,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他只是一個一心保護女兒的老派學者,憤怒于女兒所受的侮辱,只想讓她立刻離開這個漩渦中心,卻未曾深入想過,這種逃離在當下的輿論環境下,會帶來何種更屈辱的“坐實”。
“真正的保護,不是逃避。”沈墨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教授,“而是反擊。是拿起法律的武器,是揪出幕后黑手,是讓造謠者付出代價,是還林薇,也還我自己,一個清白。只有這樣,她才能堂堂正正地走出去,才能繼續她熱愛的事業,才能不被這些污水玷污分毫。”
他走回辦公桌前,手指輕輕點在那封辭職信上,語氣斬釘截鐵:“所以,這封信,我不能簽。至少,在真相大白、正義得以伸張之前,我不能簽。這不僅是為了林薇的名譽和未來,也是為了北極星,為了所有信任我們、跟隨我們的人。如果我們此刻退縮,那才是真的中了對手的奸計,才是真的將林薇推入萬劫不復之地。”
林教授被沈墨眼中的決絕和話語中的力量震住了,他嘴唇囁嚅著,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沈墨的話雖然殘酷,卻道出了一個他不得不面對的現實:逃離,有時等于認輸,等于默認污名。
“至于您擔心林薇的安全和狀態,”沈墨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我已經安排了最可靠的人暗中保護她,確保她的絕對安全。她現在需要時間和空間冷靜,我尊重她的選擇,不會去打擾她。但我向您保證,我會用盡一切辦法,盡快平息這場風波,還她清白。屆時,如果林薇依然決定離開,我親自為她辦理離職手續,并送上我最誠摯的祝福和歉意。但現在,請允許我為她,也為我自己,戰斗一次。”
林教授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身處絕境,眼神中卻燃燒著不屈的火焰。那份擔當,那份冷靜,那份即使在自身難保時依然要為身邊人抗爭的執著,讓他堅硬的心防出現了一絲松動。他想起女兒偶爾提及沈墨時,眼中閃過的欽佩和信任。或許,女兒的眼光,并沒有錯?
“你……打算怎么做?”林教授的聲音干澀,但語氣已不似剛才那般咄咄逼人。
“法律途徑,我們已經啟動,雖然漫長,但必須堅持。輿論反擊,我們不會停歇,用事實說話,用證據回擊。”沈墨的眼神銳利如刀,“但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活下去,北極星必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贏得這場戰爭,一切污蔑才會不攻自破,一切公道才能討回。所以,我們現在沒有時間悲傷,沒有時間抱怨,更沒有時間退縮。”
他重新看向阿杰和安娜,那股剛剛被短暫壓抑的、屬于領袖的強硬氣勢重新回到他身上:“阿杰,‘寰宇’的終止函,按程序處理,法務部跟進。但重點不是和他們扯皮,而是立刻評估‘北風項目’擱淺對我們現有資金鏈、團隊和未來戰略的影響。列出所有需要緊急處理的善后事項,今晚我要看到報告。”
“是,沈總。”阿杰沉聲應道,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安娜,”沈墨轉向她,“lp的贖回申請,按合同條款和法律規定處理,該解釋的解釋,該溝通的溝通,能挽留的盡量挽留,實在要走的,按流程辦,但務必控制節奏,避免形成擠兌。同時,啟動我們之前準備的‘b計劃’,聯系那幾個之前有意向但被我們婉拒的‘特殊機會’投資者,條件可以適當放寬,我們需要新的資金活水,哪怕只是一小股。另外,準備一份給所有剩余lp和核心合作伙伴的內部通報,不回避問題,但要清晰闡述我們的應對措施、對未來的信心,以及我們手里還有哪些‘硬牌’。語氣要誠懇,但也要有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