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零五分,林薇準時敲響了沈墨辦公室的門。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精良的藏藍色套裝,襯得膚色略顯蒼白,但妝容得體,頭發一絲不茍地束在腦后,整個人透著一股被精心掩飾過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倔強的專業感。與沈墨目光相接的瞬間,她微微頷首,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幾天前那場席卷她的風暴從未發生。
“沈總,您找我。”林薇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多余的感情色彩。她在沈墨示意下,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自然地交疊放在膝上。
沈墨看著她,心中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愧疚是肯定的,但此刻更多的是欣賞,甚至是一絲敬佩。在經歷了那樣惡毒且極具破壞性的污蔑后,她沒有崩潰,沒有逃避,而是選擇回到這個是非之地的中心,用最專業的姿態面對一切。這需要何等的堅韌和勇氣。
“身體還好嗎?”沈墨問,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一些。
“謝謝沈總關心,我沒事。”林薇的回答簡潔而疏離,將話題拉回正軌,“您郵件里說,想了解一些葉總生前的事情?”
沈墨點點頭,收斂了情緒,也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態度。他走到窗邊的小會議桌旁坐下,示意林薇過來,并將一份整理好的、關于葉婧去世前六個月主要行程和重大事項的簡要時間線推到她面前。
“我需要你的記憶,林薇。”沈墨開門見山,“葉總出事前,尤其是最后那幾個月,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發生?任何你覺得反常的,或者她特別關注、情緒有波動、或者處理方式與往常不同的地方?任何事,無論大小。”
林薇接過時間線,目光迅速掃過,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辦公室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聲響。
“葉總最后半年,壓力一直很大。”林薇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除了常規的投資決策和基金管理,她主要精力放在幾個方面:一是推動‘深藍未來’基金在東南亞,特別是越南和印尼的清潔能源項目落地,這個項目投入很大,但當地政策環境和合作伙伴關系復雜,推進得很艱難,她親自飛過去好幾次。二是應對國內對某些行業,特別是涉及數據跨境和金融科技領域的監管政策變化,她花了很多時間和相關部委、智庫溝通。三是……”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沈墨,“處理與昌明集團在一些項目上的潛在競爭和摩擦。主要是關于大灣區智慧港口和跨境數據樞紐的兩個項目,昌明集團也勢在必得,葉總認為他們的方案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和壟斷風險,所以反對得很堅決。”
這些情況沈墨大致了解,他點點頭,示意林薇繼續。
“但您問特別反常的地方……”林薇的指尖在時間線的某幾個節點上輕輕劃過,“有幾個點,現在回想起來,是有些不太對勁。”
沈墨身體微微前傾:“具體說說。”
“第一,大概在葉總出事前四個月左右,她突然對集團過去五年的所有法務和審計檔案,進行了一次非例行的全面復查。不是針對某個具體項目,而是全面、系統的梳理,要求非常細致,甚至包括一些已經結案多年、無關緊要的舊合同。當時法務部和外聘的審計團隊忙了將近一個月,但事后葉總并沒有給出具體的結論或指示,只是讓我們將復查報告加密存檔。我當時問過她,她說‘有備無患,理理清楚心里踏實’。但以我對葉總的了解,她不是會做無意義事情的人。”
全面復查檔案?沈墨心中一動。這確實不尋常。葉婧做事目標明確,效率極高,不會無緣無故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去做一次泛泛的“復查”。除非,她察覺到了某種潛在的風險,需要從歷史檔案中尋找線索或證據。
“第二,”林薇繼續道,語氣更加不確定,“大概在出事前兩個月,葉總有一次非常私人的、非工作性質的會面。對方是一位從美國回來的華裔腦神經科學家,姓顧,據說在記憶編碼和潛意識研究領域很有建樹。會面是葉總私人安排的,地點不在公司,也不在任何公開場所,而是在她半山的一處私宅。會面時間不長,大概一個多小時,葉總沒有讓任何人陪同,連安娜姐都沒帶。事后她也沒提過這件事,是我有一次去她家送文件,無意中看到那位顧博士的名片掉在書房地毯上,才偶然知道。我問過葉總,她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是一位老朋友,敘敘舊。”
腦神經科學家?私密會面?沈墨的神經瞬間繃緊。這太不尋常了。葉婧的交游圈很廣,但主要集中在金融、科技、政商領域,與基礎科學領域的學者,尤其是腦神經科學這種看似與投資毫不相干的領域學者,私下秘密會面,絕非尋常。
“你記得那位顧博士的全名或者聯系方式嗎?”沈墨追問。
林薇搖搖頭:“名片被我撿起來放回桌上了,我只掃了一眼,記得姓顧,英文名好像是greg,具體名字和機構沒看清。葉總似乎不太想多談,我也就沒再追問。”
“第三,”林薇的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回憶的困惑,“大概在出事前三周到一個月的樣子,葉總的情緒有過幾次比較明顯的波動。不是暴躁,而是一種……很深的憂慮,有時候會獨自坐在辦公室里很久,看著窗外發呆。我問她是不是項目壓力太大,她說不是項目的事。有一次,她甚至問我……”林薇抬眼看了看沈墨,“問我,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暫時離開公司一段時間,我覺得誰能暫時穩住局面。”
沈墨的心臟猛地一縮。暫時離開?穩住局面?葉婧從未跟他提過類似的話!這是預感到了危險,還是在安排后事?
“你怎么回答的?”沈墨的聲音有些干澀。
“我當時很驚訝,說葉總您別說這樣的話,公司離不開您。而且您要去哪兒?她說只是隨口一問,可能是想去北歐休假一段時間,看看?極光。”林薇苦笑了一下,“但我看得出,那不是隨口一問。而且,看極光……不像是葉總會特別熱衷的事情。后來沒過多久,她就出事了。”她的聲音到最后,幾乎微不可聞,帶著深深的難過和一絲自責,“如果我當時再敏銳一點,再多問幾句,或許……”
“這不怪你。”沈墨打斷她,語氣沉重。葉婧如果真想隱瞞什么,以她的心思縝密,絕不會輕易讓人察覺。她能對林薇流露出那一絲憂慮和安排后事的念頭,已是非常信任的表現。“還有別的嗎?關于徐昌明,或者那個‘教授’?”
林薇仔細回憶,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徐昌明這個人,葉總很早就提醒我們要警惕,說他野心太大,手段有時不太干凈。但具體的沖突,就是圍繞我剛才提到的那兩個重大項目。至于‘教授’……”她蹙眉思索,“葉總從未在我面前提起過這個稱呼。但有一次,大概一年多以前,我幫她整理一份私人信件時,看到過一個來自瑞士蘇黎世的信封,寄信人署名只有一個字母‘p’,郵戳是蘇黎世大學。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學術交流信件。現在想起來……”
瑞士蘇黎世!字母“p”!沈墨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和那條神秘的瑞士銀行保險箱信息,以及阿杰調查中隱約指向的那個神秘“教授”,難道有某種關聯?葉婧認識這個“p”?他們之間有書信往來?那個保險箱,會不會就是這個“p”留給葉婧,或者葉婧留給“p”的?
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開始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葉婧在出事前的反常舉動――全面復查檔案、秘密會見腦神經科學家、流露出憂慮和安排后事的念頭、與瑞士“p”的聯系――所有這些,都指向她很可能察覺到了巨大的、涉及自身的危險,并且可能在暗中調查或準備著什么。而她的“意外”,極有可能就是因為她的調查觸動了某個核心秘密,招致了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