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出現了畫面。不是韓曉,而是李維。他出現在一個看起來像是臨時指揮中心的房間里,背景是幾塊閃爍著復雜數據和圖表的大屏幕,以及幾個穿著正裝、神色凝重、正在低聲交談或快速操作電腦的身影。李維的臉色比平時更加嚴肅,眼中布滿血絲,但依舊保持著那種職業化的、全神貫注的冷靜。
“羅先生。”李維的聲音透過平板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語速很快,很清晰,“韓總讓我轉告您幾句話。”
羅梓的心提了起來,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
“第一,關于股價和市場的情況,您已經大致了解。韓總說,讓您知道這些,是讓您明白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什么級別的戰爭。但您不必過度恐慌,集團的應對體系是完整的,她有信心穩住局面。”
有信心穩住局面……羅梓不知道這是韓曉真實的判斷,還是僅僅是為了安撫他(或者說,安撫他這個“變量”)而說的話。但此刻,這句話像一根微弱的稻草,讓他幾乎要溺斃的心,得到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喘息。
“第二,”李維繼續道,語氣更加鄭重,“韓總強調,在局勢明朗之前,您必須絕對、嚴格地遵守之前的指令。不離開別墅,不見任何人,不對外聯系。尤其是,絕不能通過任何非官方、非受控的渠道,去打聽、傳播、或者回應與當前事件相關的任何信息。任何微小的疏漏,都可能被對手抓住,演變成更猛烈的攻擊。您明白嗎?”
“我明白。”羅梓嘶啞地應道,用力點頭。他知道,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或許就是不添亂,不成為新的、被對手利用的破綻。
“第三,”李維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或者是在接收什么新的信息,他的目光快速瞥了一眼旁邊的一塊屏幕,然后重新聚焦在鏡頭上,“關于您母親張桂芳女士那邊。韓總已經加派了最可靠的安保人員,并且與醫院高層進行了緊急溝通,確保治療環境絕對安全和保密。最新的評估顯示,您母親的身體狀況,暫時沒有受到外界事件的直接影響,醫療方案在按計劃推進。請您……暫時寬心。”
母親暫時安全,治療在繼續。這是今天聽到的,唯一一個不那么壞的消息。羅梓感覺眼眶一熱,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瞬間涌上的酸澀。他低聲說:“……謝謝。請替我……謝謝韓總。”
李維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反應并不意外,也沒有多。他看了一眼時間,快速說道:“另外,韓總預計今天會非常晚才能回來,甚至可能通宵處理。請您自己安排好時間,注意休息。有任何需要,可以通過這個設備聯系我,但僅限于緊急且必要的情況。”
“好。我知道了。”羅梓應道。
“那先這樣。”李維說完,便準備結束通話。
“李助理!”羅梓忽然叫住了他,聲音有些急切。
李維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看向他,目光帶著詢問。
羅梓張了張嘴,想問韓曉現在怎么樣,想問局勢到底有多糟,想問她有沒有受傷,有沒有累倒……但最終,千萬語堵在喉嚨口,只化作了一句干澀而蒼白的話:“請……請韓總也注意休息,保重身體。”
李維看著屏幕中羅梓那布滿血絲、充滿驚惶、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的眼睛,沉默了幾秒鐘。他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解讀的波動,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用那種公事公辦的、平穩的語氣回答道:
“我會轉達的。”
說完,視頻通話便被切斷了。屏幕重新暗了下去,只剩下羅梓那張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蒼白而茫然的臉。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久久沒有動彈。李維轉達的信息,像冰冷的雨水,將他澆了個透心涼,卻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韓曉正在戰斗。一場關乎韓氏集團存亡、也間接關乎他和母親命運的、殘酷的、多線作戰的戰爭。輿論戰,金融戰,信任戰……而她,那個看似冰冷、強大、不容侵犯的女人,正在這風暴的中心,獨自面對這一切。
而他,這個被卷入風暴的、微不足道的起因,除了被“保護”在這座華麗的囚籠里,恐懼、等待、自責之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甚至連一句“你還好嗎”的問候,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需要通過李維來“轉達”。
巨大的無力感和一種更加深沉的、混雜著愧疚、擔憂,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奇異牽絆的復雜情緒,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濃重的夜色,如同化不開的墨汁,將整個云頂別墅區徹底吞沒。只有遠處主樓書房的那扇窗戶,依舊透出明亮而穩定的、白色的燈光,在無邊的黑暗中,像一個孤獨的、倔強的、永不熄滅的燈塔。
羅梓走到窗邊,輕輕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望著那點遙遠而堅定的光芒。
他知道,那燈光之下,韓曉一定還在。在處理無窮無盡的事務,在下達一個又一個指令,在與看不見的敵人進行著無聲而激烈的搏殺。為了韓氏集團,或許……也為了某種,連她自己都未必承認的、需要守護的東西。
公司股價的異常波動,只是這場戰爭最顯性、也最血腥的表象之一。
而他和韓曉,這對因為一場罪孽和一份冰冷契約而捆綁在一起的、關系詭異而脆弱的“伴侶”,也因為這驟然降臨的風暴,被更加緊密地、也更加危險地,推向了命運未知的、共同的深淵邊緣。
夜色,正濃。而風暴,方興未艾。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