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無邊無際的、冰冷粘稠的墨汁,徹底浸透了整座城市。云頂別墅側翼的客房,成了這墨色海洋中一座更加孤寂、更加死寂的囚籠。羅梓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空殼,在昏暗的房間里,從窗邊到床邊,從床邊到桌前,漫無目的地、無聲地徘徊。那臺被“閹割”的平板,如同他此刻被懸置的命運,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屏幕漆黑,再沒有新的信息亮起,如同風暴眼中,那短暫的、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死寂。
李維轉達的那些關于股價、停牌、做空、澄清公告的信息,像一顆顆被強行灌入的、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墜在他的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鈍痛。跌幅擴大,有組織做空,護盤資金……這些詞匯,在他有限的理解范圍內,拼湊出一場遠超他想象的、殘酷血腥的金融戰爭。而韓曉,那個他曾以為無所不能、冰冷強大的女人,正獨自站在那片硝煙彌漫的戰場中心,用她的智慧、她的意志、或許還有她的……全部身家,在與看不見的、嗜血的對手進行著殊死搏殺。
這一切,都源于那篇關于他、這個“神秘男伴”的負面報道。他是***,是靶心,是拖累。這個認知,比任何直接的羞辱和恐懼,都更加令他感到窒息和自我厭棄。他幾乎能想象到,此刻的韓氏集團總部,會是何等的人心惶惶、暗流洶涌。那些手握重權的股東、董事們,那些精明冷酷的基金經理、分析師們,那些與韓氏利益攸關的合作伙伴們……他們此刻會如何看待韓曉?會如何看待她“識人不清”、“私德有虧”,甚至“可能因私廢公”,導致集團聲譽受損、股價暴跌、項目受阻?
董事會……羅梓的腦海中,忽然閃過這個詞。李維之前提到過,“集團第二大股東‘長青資本’負責人致電,表示‘嚴重關切’”。長青資本,是韓氏集團董事會中,除韓曉家族外,最重要的外部股東之一。他們的“嚴重關切”,絕不會僅僅是打個電話那么簡單。在這股價暴跌、輿論洶洶、合作方質疑的當口,韓氏集團的董事會,會是什么反應?他們會向韓曉施壓嗎?會要求她“做出解釋”,甚至……“給出交代”嗎?
這個念頭,讓羅梓不寒而栗。他雖然沒有經歷過真正的董事會斗爭,但也能想象,那絕非請客吃飯,而是充斥著算計、博弈、甚至冷酷犧牲的權力場。韓曉雖然是董事長,是集團的掌控者,但在如此巨大的危機和壓力面前,她能否完全掌控董事會?那些平日里或許對她恭敬有加、甚至唯命是從的董事們,在面對自身利益和集團前景的巨大不確定性時,會不會倒戈相向,將矛頭對準她,要求她為這次危機負責,甚至……要求她做出某種“犧牲”或“妥協”?
而“犧牲”或“妥協”的對象,會不會就是他,羅梓?
這個猜測,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瞬間擊穿了他本就脆弱的神經。他猛地停下腳步,雙手用力撐在冰冷的桌沿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瞬間失去血色。胃部傳來一陣劇烈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絞痛,讓他不得不彎下腰,大口地喘息著,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冰冷的虛汗。
他幾乎可以肯定,董事會,一定會向韓曉施壓。而且,壓力會集中在“如何處理他這個引起軒然大波的‘麻煩源頭’”上。最簡單的做法,就是讓他“消失”,讓他和韓曉“撇清關系”,公開否認,劃清界限,甚至……將他交給“相關部門”或“輿論”去“處理”,以最快的速度切割掉這個“毒瘤”,平息風波,挽回聲譽和股價。
韓曉會怎么做?她會妥協嗎?她會為了保護集團,為了保護她自己的地位和多年的心血,而選擇……舍棄他這顆棋子嗎?
理智告訴他,這幾乎是必然的選擇。在商商,利益至上。舍棄一個無關緊要的、甚至帶來巨大麻煩的“男伴”,換取集團的穩定和未來的發展,對一個冷靜的、以集團利益為最高準則的領導者而,是再正常不過的決策。何況,他羅梓對她而,本就是一紙契約下的、臨時使用的“工具”而已。工具壞了,或者成了累贅,自然應該被丟棄、被更換。
可是……心底深處,那個與韓曉“共享秘密”、被她平靜告知“辛苦你了”、并默許他使用“曉曉”稱呼的、扭曲而詭異的“聯結”,卻又讓他抱有一絲極其渺茫的、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誕的幻想。她會……猶豫嗎?會因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牽絆”或“計算”,而選擇保下他嗎?
他不知道。他感覺自己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注定的死刑判決,卻還在奢望著最后時刻的奇跡。
時間,在這無邊的恐懼、猜測和自我折磨中,再次變得無比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用砂紙,反復打磨著他早已鮮血淋漓的神經。他不敢去看那臺漆黑的平板,又忍不住時時刻刻用眼角的余光去瞟,希望有新的消息,又害怕那消息是最終的、冰冷的判決。
就在這種極致的煎熬中,窗外的天色,似乎終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從墨黑轉向深灰的變化。黎明,或許不遠了。但對于身處風暴中心的韓曉而,這一夜,恐怕才剛剛開始,或者……即將迎來最殘酷的高潮。
就在羅梓幾乎要被這無聲的等待逼瘋時,那臺靜默了許久的平板,屏幕,終于再次,無聲地亮了起來。
幽藍的光,在昏暗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不祥。
是一條新的信息,依舊來自李維。但這次,沒有數字,沒有市場動態,只有極其簡短、卻字字千鈞的一句話:
董事會緊急會議正在進行中。情況復雜。保持靜默,等待指令。
董事會緊急會議!正在進行中!
羅梓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瞬間攫住,停止了跳動。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行冰冷的小字,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終于……還是來了。他最恐懼的環節。董事會的質詢與施壓,此刻正在某間燈火通明、氣氛凝重的會議室里,真實地發生著。而韓曉,就在那里,獨自面對著一群或許心懷叵測、或許搖擺不定、或許冷酷計算的董事們。
“情況復雜”……李維用詞極其謹慎,但這四個字背后蘊含的信息量和兇險程度,足以讓羅梓瞬間腦補出無數可怕的場景。唇槍舌劍,步步緊逼,利益交換,甚至……逼宮?
他幾乎能想象到,那些平日里或許對韓曉畢恭畢敬的董事,此刻會如何用“集團利益”、“股東權益”、“公司聲譽”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向她發難。會如何尖銳地質問她關于“神秘男伴”的背景,質疑她“私人生活不檢點”對公司的負面影響,會如何將股價暴跌、合作方動搖、市場信心受挫的責任,一股腦地推到她和這個“男伴”身上。甚至,會有人趁機提出,要求她“暫時休息”、“交出部分權力”,或者……“妥善處理個人事務,消除負面影響”。
而“妥善處理個人事務”,最“妥善”的方式,無疑就是與他羅梓,徹底切割,劃清界限,將他這個“麻煩”,干凈利落地“處理”掉。
韓曉會如何應對?她會憤怒嗎?會辯解嗎?會妥協嗎?還是會……用她那慣常的、冰冷而強大的氣場,力壓全場,將所有質疑和壓力,都硬生生地頂回去?
羅梓不知道。他只能像一個被隔絕在戰場之外的、最無關緊要的旁觀者,徒勞地、痛苦地,通過李維這句語焉不詳的“情況復雜”,來揣測著那片他永遠無法觸及的、硝煙彌漫的權力戰場。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間里急促地踱步,仿佛這樣就能消耗掉體內那幾乎要爆炸的焦慮和恐懼。他想知道會議的具體情況,想知道韓曉說了什么,那些董事又說了什么,想知道會議的走向,想知道……自己的命運,究竟會被如何裁決。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保持靜默,等待指令”。像一個被宣判了死緩的囚犯,在黑暗的牢房里,等待著那把最終會落下的、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鍘刀。
時間,從未如此難熬。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油鍋里反復煎炸。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因為過度緊張和恐懼,而開始出現陣陣尖銳的刺痛,視線也有些模糊。胃部的絞痛從未停止,甚至因為極度的精神壓力,而變得更加劇烈。但他強迫自己站著,挺直著背脊,仿佛這樣,就能在冥冥之中,為那個正在遠方孤軍奮戰的女人,提供一絲微不足道的、荒謬的支撐。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分鐘,也許有幾個小時。窗外,深灰的天色,終于被一絲更加清晰的、魚肚白的曙光,緩慢地、堅定地,撕裂開一道口子。黎明,真的來了。
而就在這時,那臺平板,屏幕,再次,急促地閃爍起來。
不是信息。是那個加密的視頻通話請求,再次發來。發起人,依舊是空白。
羅梓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是李維?還是……韓曉?會議結束了?結果如何?
他幾乎是撲過去,用顫抖的手指,用力點下了“接受”。
屏幕亮起。畫面里,出現的依舊是李維。但場景似乎變了,不再是那個充滿屏幕的指揮中心,而是一個更加安靜、也更加私密的空間,看起來像是一間小型的、臨時啟用的休息室或辦公室。李維的臉色,比上一次通話時,更加難看。那種職業化的冷靜幾乎要被一種深重的疲憊和難以掩飾的凝重所取代,眼中的血絲更加密集,甚至眼白都有些渾濁。他身上的西裝,似乎也有些凌亂,領帶被微微扯松,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剛剛經歷了一場極其激烈、極其耗費心神的鏖戰后的、強自支撐的氣息。
“羅先生。”李維的聲音,透過平板傳來,沙啞得幾乎不像是他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濃濃的疲憊,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難以喻的沉重。
羅梓屏住呼吸,不敢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等待著。
“董事會緊急會議……剛剛結束。”李維緩緩開口,語速很慢,仿佛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情況……比預想的,更加……復雜和棘手。”
羅梓的心,沉了下去。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以周董、王董為代表的幾位外部董事,聯合了‘長青資本’的代表,在會上發起了……非常尖銳和直接的質詢和施壓。”李維的聲音,更加低沉,帶著一種壓抑的、近乎憤怒的冰冷,“他們將今天股價的異常波動、市場的恐慌情緒、合作方的質疑,全部歸咎于……那篇關于您的報道,以及您與韓總之間的……‘關系’。他們要求韓總,必須就此事,向董事會和全體股東,做出‘明確、清晰、且令人信服’的解釋,并且,必須采取‘果斷、有效的措施’,以‘最快速度消除負面影響,穩定市場信心,維護集團核心利益’。”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羅梓的耳膜,刺穿他的心臟。“尖銳和直接”、“質詢和施壓”、“歸咎于”、“明確清晰令人信服”、“果斷有效措施”、“最快速度消除負面影響”……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描繪出的,是一幅赤裸裸的、充滿敵意和逼迫的圍攻畫面。韓曉在會上,承受了怎樣的壓力,可想而知。
“那……韓總她……”羅梓聽到自己用嘶啞的、幾乎無法辨認的聲音問道。
“韓總……”李維頓了一下,目光似乎有些飄忽,仿佛在回憶會議中那驚心動魄的場面,然后,他重新聚焦,看向屏幕中的羅梓,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混合著敬畏、疲憊,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