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蜂巢”的旅程,如同一場在漆黑隧道中疾馳的、無聲的潛行。接應羅梓的是一個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鷹隼、自稱“老鷹”的中年男人,駕駛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在夜色籠罩的城市街道中穿梭,時而加速,時而急轉(zhuǎn),時而駛?cè)胗陌禑o人的小巷,時而又匯入午夜稀疏的車流。車窗被特殊的單向膜完全遮蔽,羅梓只能憑借身體感受到車輛的每一次轉(zhuǎn)向和顛簸,卻完全無法判斷自己所處的方位。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發(fā)動機低沉的嗡鳴和老鷹偶爾通過加密耳機與外界進行的、簡短到幾乎只有幾個音節(jié)的交流。
羅梓靠在后座,身體隨著車輛的移動微微搖晃,心臟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一次跳動都帶來沉悶的痛感。三百六十萬美金如同一個燒紅的烙印,燙在他的靈魂深處,提醒著他剛剛邁出了怎樣危險、怎樣不計后果的一步。與老k的交易,與“深網(wǎng)守墓人”那不可預知的接觸,就像主動將手伸進一個布滿毒蛇和未知陷阱的黑暗洞穴。而前方等待他的,是瀚海最核心、也最絕望的技術(shù)團隊,他即將要用一個近乎科幻的瘋狂理論,去說服那些頂尖的、此刻正陷入最深重挫敗和無力感中的專家們,進行一次成功率渺茫、風險未知的豪賭。
壓力如同實質(zhì)的冰水,浸透他的四肢百骸。他感到一陣陣冰冷的虛脫感,但更強烈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破釜沉舟的決絕。為了她。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唯一的火炬,支撐著他沒有在巨大的恐懼和壓力下崩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二十分鐘,也許像一個世紀般漫長,車輛終于緩緩停了下來。老鷹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沉默地打開了車門鎖。羅梓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眼前并非他想象中戒備森嚴、充滿未來科技感的地下基地入口,而是一條狹窄、潮濕、散發(fā)著陳舊灰塵和淡淡霉味的普通地下車庫通道。墻壁斑駁,燈光昏暗,幾個監(jiān)控攝像頭歪歪斜斜地掛著,看起來早已廢棄。若非親身經(jīng)歷,羅梓絕不會相信,瀚海集團最核心、最機密的“蜂巢”安全屋,入口竟然隱藏在這樣的地方。
“跟我來,不要看任何地方,不要觸碰任何東西,保持安靜。”老鷹的聲音低沉而冰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如同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他率先走向通道深處一扇銹跡斑斑、看起來像是垃圾房或者設備間的厚重鐵門。
羅梓緊隨其后,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老鷹在鐵門前停下,沒有用鑰匙,也沒有按任何密碼,只是抬起右手,在鐵門上一個不起眼的、布滿油污的鉚釘上,用一種奇特的節(jié)奏,輕輕敲擊了七下。
“咔噠……咔噠……吱嘎――”
幾聲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機械傳動聲后,那扇看似沉重的鐵門,竟悄無聲息地、向內(nèi)側(cè)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門后并非垃圾房,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鋪著防靜電地板、燈光柔和、充滿未來科技感的銀白色通道。強烈的對比,讓人產(chǎn)生一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進去。直走,盡頭的門,秦總監(jiān)在等你。”老鷹側(cè)身讓開,示意羅梓進入,自己卻沒有跟進去的意思,只是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重新隱匿在通道入口的陰影里。
羅梓沒有猶豫,邁步跨入了那道縫隙。身后的鐵門在他進入后,再次悄無聲息地關(guān)閉、復原,仿佛從未打開過。
通道不長,大約二十米。墻壁是某種啞光的銀白色合金,散發(fā)出柔和而恒定不變的光線,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類似臭氧和新風系統(tǒng)運轉(zhuǎn)的味道,異常潔凈。這里與外面那個破舊的地下車庫通道,簡直是兩個世界。羅梓能感覺到腳下地板輕微的震動,似乎有強大的設備在更深處運轉(zhuǎn)。
通道盡頭,是一扇沒有任何標識、與墻壁幾乎融為一體的、光滑的金屬門。羅梓剛在門前站定,門便無聲地向一側(cè)滑開。
門后的景象,讓即使有所準備的羅梓,也微微怔了一下。
這是一個不算特別寬敞、但層高極高的圓形空間,大約有半個籃球場大小。墻壁同樣是由啞光金屬構(gòu)成,但布滿了蜂巢狀的、散發(fā)出幽藍色微光的散熱格柵,嗡嗡的低頻運轉(zhuǎn)聲充斥其中,并不吵鬧,卻無孔不入,形成一種奇特的、令人精神緊繃的背景音。空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環(huán)形的、由數(shù)十塊曲面屏組成的控制臺,屏幕上流淌著瀑布般的、羅梓完全看不懂的、閃爍著各色光芒的代碼流和數(shù)據(jù)可視化圖像。空氣中懸浮著幾個全息投影界面,上面顯示著復雜的拓撲圖和不斷跳動的參數(shù)。
控制臺前,坐著三個人。他們?nèi)急硨χT口,但羅梓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一種怎樣極致的疲憊、焦灼和瀕臨絕望的緊繃狀態(tài)。居中一人,頭發(fā)花白,身形瘦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灰色格子襯衫,肩膀因為長時間的佝僂而顯得格外嶙峋,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面前一塊屏幕上不斷滾動的、如同亂碼般的數(shù)據(jù)流,眉頭緊鎖,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充滿了不甘、憤怒和一種近乎崩潰的無力感。他應該就是技術(shù)總監(jiān),秦錚。
秦錚左右兩邊,坐著一男一女。男人很年輕,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臉色蒼白,嘴唇因為緊張而死死抿著,手指在鍵盤上無意識地敲打著,卻只是在重復無效的命令。女人約莫三十多歲,短發(fā)干練,但此刻眼圈烏黑,眼神渙散,手里端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卻忘了喝,只是呆呆地看著屏幕上不斷閃爍的紅色錯誤警告。
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的寂靜。只有設備運轉(zhuǎn)的嗡嗡聲,和屏幕上數(shù)據(jù)流動的、無聲的瀑布。
羅梓的進入,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們似乎已經(jīng)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無望的掙扎和挫敗之中。
“秦總監(jiān)。”羅梓開口,聲音在空曠而充滿低頻噪音的空間里,顯得有些突兀。
控制臺前的三人,如同被驚醒的夢游者,猛地一震,幾乎同時轉(zhuǎn)過身來。當他們的目光落在羅梓身上時,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警惕、審視,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被打擾的煩躁和不耐。
秦錚,這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的技術(shù)專家,上下打量著羅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試圖穿透這個不速之客的皮囊,看透他的來意。顯然,李維已經(jīng)提前跟他打過招呼,但他臉上那種“死馬當活馬醫(yī)”、卻又帶著深深懷疑和抵觸的表情,清晰無誤。
“你就是羅梓?”秦錚的聲音沙啞而干澀,仿佛很久沒有說過話,又仿佛被絕望和憤怒灼傷了喉嚨,“李維說,你有個‘想法’,關(guān)于那些……已經(jīng)‘死’了的數(shù)據(jù)?”他特意加重了“死”這個字,語氣中充滿了濃濃的諷刺和質(zhì)疑。他身邊的年輕工程師和那個短發(fā)女人,也投來了同樣不信任,甚至帶著一絲敵意的目光。在他們看來,公司陷入如此絕境,眼前這個以不光彩方式上位的“董事長丈夫”,此刻跑來對著他們這些焦頭爛額、瀕臨崩潰的技術(shù)人員大談“想法”,簡直是荒謬至極,甚至是一種羞辱。
羅梓迎著那些不信任的、充滿壓力的目光,沒有退縮。他知道,在這里,任何解釋和辯解都是蒼白的。他需要的不是說服,而是用最直接、最核心的東西,去沖擊他們固化的思維。
“不是想法,”羅梓向前走了幾步,目光直視秦錚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的眼睛,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一個理論,一個可能性。關(guān)于‘數(shù)據(jù)殘響’和‘邏輯墳場’。”
“數(shù)據(jù)殘響?邏輯墳場?”那個年輕的男工程師下意識地重復,眉頭緊緊皺起,臉上寫滿了“這是什么天方夜譚”的表情。
但秦錚的反應,卻截然不同。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聽到這兩個詞的瞬間,猛地瞇了起來,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死死釘在羅梓臉上,之前的疲憊、煩躁和質(zhì)疑,瞬間被一種極度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混合著某種被觸及禁忌知識般的駭然所取代!
“你……你說什么?”秦錚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從哪里知道這些詞的?!這……這只是網(wǎng)絡邊緣一些瘋子、民科的理論!沒有任何實證基礎(chǔ)!是科幻小說里的概念!”
“我知道。”羅梓迎著他駭然的目光,語氣沒有絲毫動搖,“我知道它聽起來像科幻,像瘋子的囈語。秦總監(jiān),但現(xiàn)在,我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林薇啟動的邏輯自毀協(xié)議,你們用盡了所有常規(guī)和非常規(guī)的手段,得出的結(jié)論是什么?是‘死亡’,是‘不可能’,對嗎?”
秦錚的臉色,因為羅梓這番直指核心、甚至帶著一絲殘酷質(zhì)問的話語,而變得更加難看,但他無法反駁,因為這就是冰冷的事實。他身邊的年輕工程師和短發(fā)女人,也露出了痛苦和絕望的神色。
“既然‘不可能’已經(jīng)是既定事實,”羅梓的聲音,在設備低沉的嗡鳴聲中,清晰而堅定地響起,“那我們?yōu)槭裁床荒茉囋嚒孥E’?或者,試試那些被主流視為‘不可能’、‘荒謬’的理論?‘幽靈’的理論或許瘋狂,但它的核心――信息不滅,只是轉(zhuǎn)換了形態(tài)和秩序,在高度加密和自毀機制下,底層信息‘印記’可能以某種極度扭曲混亂、但并非完全不可追溯的方式殘留――在信息論和復雜系統(tǒng)理論中,并非完全沒有依據(jù)!”
他頓了頓,不給秦錚反駁的機會,語速加快,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急迫:“我來,不是來跟你們爭論這個理論是否成立。我是來問,如果我們假設‘幽靈’的理論,有那么一絲可能是對的,那么,以瀚海現(xiàn)有的、最頂級的計算資源,以你們對‘天穹’項目底層架構(gòu)和自毀協(xié)議機制的深度了解,有沒有可能,設計出一種特殊的、能夠‘聆聽’和解析這種底層‘信息印記’的算法模型?有沒有可能,在這片被判定為‘死亡’的‘邏輯墳場’里,嘗試進行一次……逆向的、概率性的‘信息打撈’和‘邏輯重構(gòu)’?”
“這不可能!”年輕工程師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diào),“先不說那個什么‘幽靈’的理論靠不靠譜,就算信息真的以某種‘印記’殘留,那也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而且被多重動態(tài)混淆病毒深度污染,任何解析嘗試,都可能觸發(fā)病毒的反撲,導致整個解析系統(tǒng)被感染,甚至可能反向污染我們最后的備份服務器!這風險太大了!簡直是自殺!”
“風險是大,”羅梓的目光轉(zhuǎn)向那個年輕工程師,沒有因為他激烈的反對而退縮,反而更加銳利,“但我們現(xiàn)在,和‘自殺’還有區(qū)別嗎?韓總被帶走了!董事會明天就要召開!周?正?國手里有完整的副本!我們坐在這里,看著這些紅色的錯誤警告,一遍遍運行那些注定失敗的恢復程序,就不是自殺嗎?是慢性等死,和冒險一搏,哪個更值得嘗試?”
年輕工程師被問得啞口無,臉色漲紅,卻無法反駁。
“而且,”羅梓的目光重新回到秦錚臉上,他知道,最終的決定權(quán),在這個雖然疲憊絕望、但眼神深處依舊燃燒著不屈火焰的技術(shù)總監(jiān)手里,“我聯(lián)系了人。一個……可能認識‘幽靈’,或者至少,能接觸到和‘幽靈’理論相關(guān)的、有能力處理這種‘極端情況’的……‘圈子’。他們可能愿意嘗試。但前提是,我們需要提供一個初步的、哪怕只是理論推演層面的可行性評估,以及……一個能夠讓他們‘下嘴’的、具體的、可操作的‘打撈’方案框架。我們需要告訴他們,我們要什么,我們有什么,以及……我們愿意承擔什么風險,付出什么代價。”
“你聯(lián)系了人?”秦錚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震驚和更深的不安,“什么人?羅先生,你要清楚,這不是游戲!涉及‘天穹’核心數(shù)據(jù)的任何信息,哪怕只是理論推演,一旦泄露給不可靠的人,后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后果。”羅梓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我聯(lián)系的人,是‘深網(wǎng)守墓人’。”
“深網(wǎng)守墓人?!”這一次,不僅是秦錚,連那個一直沒怎么說話的短發(fā)女人,也失聲驚呼,臉上血色盡褪,寫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你瘋了?!那群瘋子!他們……”
“我知道他們是什么人。”羅梓打斷了她,目光掃過眼前三人那瞬間變得驚懼、甚至帶著一絲憤怒和“你這是在引狼入室”的眼神,語氣卻沒有任何波動,“我知道他們聲名狼藉,行事毫無底線,極度危險。但我也知道,他們接的活兒,很多是各國官方和頂級科技公司都解決不了的‘臟活’、‘絕活’。在數(shù)據(jù)恢復、極端加密破解、‘不可能’任務的處理上,他們是公認的、游走在黑暗世界的頂尖存在。我們沒得選,秦總監(jiān)。要么,坐在這里等死,看著韓總和瀚海被徹底毀滅;要么,賭一把,和魔鬼做交易,在不可能中,尋找那唯一一絲可能的生機。”
秦錚死死地盯著羅梓,胸口劇烈起伏,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充滿了激烈的掙扎、不甘、憤怒,以及對未知風險的深深恐懼。他當然知道“深網(wǎng)守墓人”意味著什么,那幫瘋子是真正的雙刃劍,不,是淬了劇毒的雙刃劍,用不好,自己會先死無葬身之地。
但羅梓說得對。他們還有得選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沙漏中即將流盡的沙,每一粒,都敲打在人心上,帶來沉重的回響。
終于,秦錚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緩緩地、極其沉重地閉上了眼睛,又猛地睜開。那雙眼睛里,之前的掙扎、恐懼、不甘,被一種近乎悲壯的、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他猛地一拍控制臺,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陳,小趙!”他看向那個年輕工程師和短發(fā)女人,“立刻調(diào)出邏輯自毀協(xié)議的全部分析報告,以及我們之前嘗試過的所有恢復路徑的日志!羅先生,”他轉(zhuǎn)向羅梓,目光銳利如刀,“把你知道的關(guān)于‘幽靈’理論、‘數(shù)據(jù)殘響’、‘邏輯墳場’的所有細節(jié),以及你如何聯(lián)系上‘深網(wǎng)守墓人’的經(jīng)過,盡可能詳細、毫無保留地告訴我。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時間浪費在互相試探和質(zhì)疑上。從現(xiàn)在開始,我們只有不到二十個小時。要么一起創(chuàng)造奇跡,要么……就一起下地獄!”
“是!秦總!”年輕工程師小陳和短發(fā)女人小趙,盡管臉上依舊殘留著驚懼和不安,但看到秦錚那決絕的眼神,也仿佛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疲憊和絕望暫時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背水一戰(zhàn)的、近乎癲狂的專注。他們立刻轉(zhuǎn)身,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調(diào)出海量的、令人眼花繚亂的代碼和數(shù)據(j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