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度假村回來后,日子以一種詭異的平靜方式流淌。羅梓和韓曉之間的冷戰進入了一種“職業化”的階段――工作對接精準高效,郵件往來措辭嚴謹,必要會議上的意見交換簡潔明確,但除此之外,再無半分多余的交流。那種曾經若有若無的默契、偶爾在眼神交匯時一閃而過的溫度,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封般的距離。陳璐成了兩人之間唯一的傳聲筒,關于調查進展,關于日常安排,甚至關于羅梓母親那邊“志愿者”的例行反饋,都通過陳璐轉達。韓曉不再直接聯系羅梓,羅梓也默契地不再主動找她。
“影子”們依舊如影隨形,沉默地執行著保護(或者說監控)任務。羅梓漸漸學會了在他們面前掩藏情緒,也學會了忽略那種無處不在的被注視感,將其視為一種令人不適的背景噪音。蘇蔓那邊依舊沒有異動,她似乎完全投入到了一個新的市場拓展項目中,與羅梓的接觸僅限于必要的工作溝通,禮貌而疏離。那條來自k.z.l的短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在羅梓心中持續激起不安的漣漪,表面上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然而,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羅梓關于“依附還是獨立”的思考,在日復一日的壓抑和不確定中,變得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沉重。他開始下意識地關注行業動態,瀏覽一些創業論壇,甚至偶爾會點開那些不知從什么渠道流傳到他郵箱里的、關于獨立技術團隊融資成功的案例報道。他知道這只是些模糊的念頭,離真正的行動還差得遠,但這點點星火,至少讓他在韓曉所構建的、令人窒息的“安全堡壘”中,感受到一絲微弱的、屬于自我的呼吸。
打破這種脆弱平靜的,是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羅梓之前一直使用的是一款國外某小眾但深受技術圈推崇的加密通訊軟件,用于和一些圈內好友、開源社區的同好進行技術交流。這是他個人的“自留地”,里面討論的都是純粹的技術問題,偶爾有些無傷大雅的吐槽,與“預見未來”的商業機密毫無關系。這個軟件和他的社交賬號是分開的,知道的人不多,算是他在高度透明和被規劃的生活中,保留的一點私人空間。
這天晚上,在“安全屋”里,他像往常一樣處理完工作郵件,習慣性地點開了那個加密軟件的圖標,想看看社區里有沒有關于某個新框架的有趣討論。然而,登錄后,他卻發現界面異常干凈――最近一周的所有聊天記錄,全部消失了。不是被刪除,而是像從未存在過一樣,了無痕跡。
他心頭一凜,立刻檢查設置和備份。沒有異常登錄記錄,云端同步也顯示正常,但那一周的記錄就是憑空消失了。他嘗試聯系軟件的技術支持(這很困難,因為該軟件以注重隱私和去中心化著稱),得到的回復是,從服務器端看,他的賬戶數據完整,沒有發生記錄丟失的情況,問題可能出在本地,或者是某種“高級的、有針對性的數據擦除”。
高級的、有針對性的數據擦除。
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羅梓的腦海。他第一個想到的,是k.z.l。那個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已經把手伸到了他如此私密的領域?這比那條挑釁的短信更讓他感到恐懼。這意味著對方不僅掌握了他的公開行程,甚至可能已經入侵了他的個人設備,窺探到了他生活更隱秘的角落。
但緊接著,另一個更讓他心寒的念頭浮現出來:有能力、有動機、并且能如此不著痕跡地做到這一點,而不觸發他設備上任何警報的,會不會是……他身邊的人?那些“影子”?或者是……韓曉?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他想起韓曉在度假村前夜辦公室里說的話:“我是在用我所能動用的所有資源,在規則允許和不允許的邊緣,筑起一道墻……”規則允許和不允許的邊緣……這包含了監控他的私人通訊嗎?在她看來,這是“保護”的必要部分嗎?為了揪出k.z.l,為了“安全”,她是否可以不經他同意,就侵入他的私人領域,抹去她認為“不安全”或“不必要”的痕跡?
憤怒,一種混合著被侵犯、被背叛、以及深深無力的憤怒,瞬間席卷了他。他抓起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幾乎要立刻撥通韓曉的電話質問。但殘存的理智阻止了他。沒有證據,一切都只是猜測。質問只會讓已經冰冷的關系雪上加霜,甚至可能打草驚蛇。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回想。這一周,他在那個加密軟件里聊過什么?似乎并沒有什么特別敏感的內容,主要是和幾個技術好友討論一個開源項目的漏洞修復方案,吐槽了一下某個流行框架的文檔寫得爛,還有……對了,他好像隨口抱怨過一句,說最近公司氣氛有點壓抑,像個“高級監獄”。
難道是因為這句話?
就因為他抱怨了一句“像高級監獄”,她(或者她的人)就擅自清除了他一周的聊天記錄?這控制欲,簡直令人發指!
羅梓在公寓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來回踱步,胸中的怒火越燒越旺。那種被當作所有物、被全方位監控、連最后一點私人空間都要被剝奪的感覺,幾乎讓他窒息。之前關于“依附”的種種不甘和“獨立”的朦朧向往,在這一刻被這把怒火徹底點燃,變成了清晰而強烈的沖動: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必須和她談清楚,現在,立刻!
他不再猶豫,拿起手機和車鑰匙,甚至忘了通知樓下的“影子”,直接沖出了門。電梯下行時,他看著鏡面中自己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復情緒,但收效甚微。
深夜的街道車輛稀少。他開著那輛公司配給他的、同樣可能被監控著的車,一路疾馳,朝著韓曉的住所駛去。他知道她住在哪里,一個以安保嚴密、私密性極高著稱的頂級公寓區,他從未去過,但地址在他成為高管后,作為緊急聯絡信息的一部分,錄入過公司系統。
車子在小區氣派的大門前被攔住。穿著制服的保安禮貌而警惕地詢問他的身份和來訪目的。羅梓報上姓名,說要找韓曉。保安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沒有立刻放行,而是通過內部通訊系統核實。等待的幾分鐘,每一秒都讓羅梓的怒火和焦躁更甚。
終于,保安得到了指示,打開了閘門,但要求羅梓將車停在指定的訪客車位,并告知韓小姐會在公寓大堂等他。
將車停好,羅梓大步走進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的挑高大堂。空氣里彌漫著昂貴香氛的味道,靜謐得能聽到他自己的腳步聲和略顯粗重的呼吸。他等在那里,像一頭困獸。
幾分鐘后,專屬電梯的門無聲滑開,韓曉走了出來。她顯然已經準備休息,穿著一身質地上乘的深藍色絲質睡袍,外面隨意披了件同色系的羊絨開衫,頭發松散地挽在腦后,臉上沒有妝容,在明亮的大堂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也少了幾分平日里的凌厲氣勢。但她的眼神,依舊是清冷而銳利的,在看到羅梓的瞬間,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什么事,需要這么晚過來?”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以及公事公辦的疏離。
看到她這副居家卻依舊疏遠的模樣,羅梓胸中的怒火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噌”地一下燒得更旺。他克制著壓低聲音,但語氣里的火藥味已經壓抑不住:“我加密通訊軟件里一周的聊天記錄,是不是你讓人清除的?”
韓曉顯然沒料到他是為這個而來,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隨即被慣常的冷靜覆蓋。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掃過大堂入口處值班的保安,然后對羅梓說:“上去說。”語氣是不容置疑的。
羅梓抿緊嘴唇,跟著她走進了那部需要特殊權限才能啟動的專屬電梯。電梯平穩上升,狹小的空間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空氣仿佛凝固了。羅梓能聞到韓曉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沐浴后的清新香氣,但這絲毫不能緩和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