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直達頂層。韓曉的公寓占據了整整一層,視野極佳,裝修是極簡的現代風格,冷色調為主,寬敞、奢華,卻也同樣缺乏“家”的暖意,更像一個設計精美的展示間。
韓曉沒有招呼他坐下,徑自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他,望著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聲音平靜無波:“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什么加密軟件?什么聊天記錄?”
她的否認,在羅梓聽來,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屑于解釋的姿態。他幾步走到她身后,因為憤怒,聲音都有些發顫:“別裝傻!那個‘signal’的變體軟件!我用了好幾年了!除了技術討論,沒別的內容!就因為我前天在里面隨口說了一句公司氣氛像‘高級監獄’,你就讓人把我一周的記錄全抹了?韓曉,你到底想控制我到什么程度?是不是我每天見了什么人,說了什么話,上了幾次廁所,都要向你匯報?!”
最后一句,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積壓了數日的郁氣、不安、迷茫和被掌控的屈辱,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韓曉終于轉過身。窗外的霓虹燈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莫測。她沒有因為羅梓的怒吼而動容,眼神反而更加冰冷,甚至帶上了一絲清晰的失望和……嘲諷?
“控制你?”她重復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沒有溫度的弧度,“羅梓,你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我每天要處理的事情有多少,你有概念嗎?‘預見未來’的運營,董事會那些老狐貍,市場上的明槍暗箭,還有你惹來的那個不知道藏在哪個陰溝里的k.z.l!我有什么閑心,去監控你用什么軟件,跟人聊了什么廢話?!”
她的聲音并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羅梓的心上,冰冷而刺痛。
“不是你,還能是誰?!”羅梓不相信,“我查過了,不是軟件本身的問題!是‘高級的、有針對性的數據擦除’!除了你,還有誰能、誰有理由這么做?!”
“理由?”韓曉向前逼近一步,她比羅梓矮,但此刻的氣勢卻完全壓過了他,“我的理由就是確保你的安全,確保你不會因為一些無謂的、愚蠢的行,給公司,給你自己,還有你身邊的人,帶來不必要的風險!‘高級監獄’?這種帶著明顯情緒和指向性的抱怨,如果被別有用心的人看到、利用,你知道會惹來多少麻煩嗎?會讓那些本來就盯著我們、等著找茬的人,找到多少攻擊的借口嗎?!”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壓制著同樣翻騰的情緒,但眼神里的冰寒絲毫未減:“羅梓,我以為經過這么多事,你至少應該明白,你現在的位置,你享受的資源,你背負的責任,已經不允許你再像以前一樣,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解讀,你接觸的每一個人,都可能別有用心!我讓人加強你身邊的安保,暫時限制你的行動范圍,是為了把你和危險隔開,不是閑得沒事干要控制你!如果連這點最基本的警惕和配合都做不到,你憑什么坐在技術總監這個位置上?憑什么讓我,讓公司,為你承擔那些潛在的風險?!”
“為我承擔風險?”羅梓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怒極反笑,“韓總,你搞清楚!是那個k.z.l在威脅我,是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在盯著‘預見未來’!不是我求著你把我放在這個位置上的!是你看中了我的技術,需要我來鞏固‘預見未來’的領先地位!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交易!一場你情我愿的交易!現在你覺得我成了負擔,成了風險源了?好啊,那你大可以撤掉我,讓我離開!何必用這種監視、控制、抹去我私人記錄的方式來‘保護’我?!”
“交易?”韓曉的聲音陡然拔高,一直努力維持的平靜終于被打破,眼底翻涌起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種更深沉的、被刺痛的情緒,“羅梓,原來在你心里,我們之間,就只是一場‘交易’?我為你母親找藥,聯系專家,安排手術,我頂著壓力破格提拔你,給你平臺,給你資源,為你擋掉那些來自董事會和其他高管的質疑和排擠,甚至現在,因為你惹上的麻煩,我要調動我私人的人脈和資源,去調查一個藏在暗處的瘋子,還要時時刻刻擔心你的安全,擔心會不會因為你的疏忽,給整個公司帶來不可預知的危機――在你看來,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冷冰冰的‘交易’?!”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臉色因為激動而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但眼神卻亮得驚人,直直地刺向羅梓:“好,就算這是一場交易。那我投入了這么多,我憑什么不能要求我的‘投資品’按照我的規則,在我的保護下,發揮最大的價值,同時避免不必要的損耗?!抹掉你幾句不合時宜的抱怨,清除可能存在的安全隱患,在我這里,就是最正常不過的風險管控!如果你連這個都無法理解,無法接受,那只能說明,你根本不適合坐在這個位置,也根本不配擁有我現在給你的一切!”
“投資品”……這三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羅梓的心上,瞬間將他所有的憤怒、委屈和不甘,都灼燒成了灰燼,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的疼痛。原來,在她心里,他始終只是一個“投資品”,一個需要被管控、被評估價值、被避免損耗的“資產”。之前的提攜、幫助、甚至那些若有似無的情愫,都不過是圍繞這個核心目的展開的、精致的包裝罷了。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在霓虹燈光下美麗卻冰冷、強勢到不容置疑的女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也無比疲憊。所有的質問,所有的憤怒,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我明白了,韓總。原來如此。”他點了點頭,往后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本就不近的距離,“是我太天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放心,從今天起,我會牢牢記住自己的身份――你的‘投資品’。我會嚴格遵守你的‘規則’,在你的‘保護’下,努力發揮我的‘價值’,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損耗’。”
說完,他不再看韓曉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色,和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近乎慌亂的復雜情緒,猛地轉身,大步朝著門口走去。他的腳步很重,踩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羅梓!”韓曉在他身后喊了一聲,聲音有些急促,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顫抖。
羅梓的腳步在門口停頓了半秒,但他沒有回頭,伸手擰開了厚重的實木門,然后“砰”地一聲,將其在身后重重關上。那一聲悶響,不僅隔絕了公寓里冰冷而昂貴的空氣,也仿佛為他們之間那本就脆弱的關系,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將他的腳步聲吸得干干凈凈。他走進電梯,看著鏡面中自己毫無血色的臉和通紅的眼眶,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尖銳的、綿密的疼痛。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徹骨的寒冷,和一種夢想破碎后的虛無。
原來,他一直小心翼翼珍藏的、那些混雜著感激、欽佩、或許還有些心動的復雜情感,那些他以為至少有著共同經歷和相互理解作為基礎的聯系,在冰冷的現實和赤裸的利益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
電梯下行,失重感傳來。羅梓閉上眼睛。
依附,還是獨立?
這個問題,似乎已經有了答案。一個鮮血淋漓,卻無比清晰的答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