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逐字逐句地讀完,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蘇兆榮!姓蘇!是蘇晴的父親嗎?報道中提到的“早年背景神秘”、“有海外關系”、“手腕靈活”,與蘇晴那種善于偽裝、精于算計的特質,隱隱有某種家族傳承的意味。蘇晴手腕上那道總是被遮擋的疤痕,會不會與家族敗落、顛沛流離甚至遭受迫害的經歷有關?
報道中提到昌榮貿易垮臺牽連了多家本地企業……韓氏集團當時是否與昌榮貿易有業務往來?父親與蘇兆榮是“舊友”,后來“理念不合疏遠”,這“疏遠”是否就發生在昌榮貿易出事前后?父親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單純的商業伙伴,還是……察覺了什么,主動切割,甚至可能無意中成為了蘇兆榮計劃的障礙?
如果蘇晴真是蘇兆榮的女兒,那么她對韓家的仇恨,就不僅僅是財富,而是認為韓家(至少是父親)對昌榮貿易的垮臺、蘇家的敗落負有責任!這是一場延續了十年的、扭曲的、不死不休的復仇!
而林世昌……報道中雖未提及,但以林世昌在本地商界深耕多年的背景,他不可能對當年轟動一時的“昌榮案”一無所知。他與蘇兆榮是什么關系?是朋友,對手,還是……同謀?在蘇家敗落后,他收留(或者說利用)了蘇晴,是出于舊情,還是看中了蘇晴對韓家的仇恨,以及她可能掌握的、關于昌榮貿易某些秘密(比如隱藏的資產、人脈、或者犯罪證據)的價值?
“灰隼”呢?他那種跨境洗錢和“特殊貨源”的生意,與當年昌榮貿易涉嫌的走私詐騙,是否有傳承或進化關系?他是否是蘇兆榮潛逃海外后建立的新網絡?或者,是當年就與昌榮貿易有勾結的境外勢力?
一條模糊但令人戰栗的鏈條,在沈冰的腦海中逐漸清晰:十年前,昌榮貿易(蘇兆榮)跨境詐騙走私案發,蘇兆榮潛逃,蘇家敗落,可能埋下蘇晴對韓家(或其他相關方)的仇恨種子。十年后,蘇晴借助(或投靠)林世昌,利用“灰隼”的跨境資金和犯罪網絡,以復仇和謀奪“預見未來”為目的,精心策劃了對韓家父女的構陷與謀殺。而“灰隼”與林世昌的合作,可能不僅限于眼前利益,更可能是對昌榮貿易遺留網絡和資源的整合與升級!
這一切,都還只是基于碎片信息的推理和猜想。但比起之前單純的商業構陷假設,這個牽扯到十年舊案、家族恩怨、跨境犯罪網絡的版本,顯然更能解釋蘇晴的極端狠毒、林世昌的深度參與,以及“灰隼”這種級別存在的介入。
她手中的舊雜志,不僅僅是一篇報道,更像是一把鑰匙,一把可能打開通往更黑暗、也更核心真相之門的鑰匙。但如何利用這把鑰匙?
她看著雜志上蘇兆榮那張模糊的、帶著那個時代特有氣息的頭像剪影,又看了看報道末尾那些意味深長的疑問。一個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也許……她可以不用直接投遞那兩份關于當前資金和技術問題的“舉報信”。她可以換一種方式,拋出一個更古老、但可能更致命的“鉤子”――將這本記載著“昌榮貿易”案的舊雜志,連同里面關于蘇兆榮的模糊信息,以及她手寫添加上去的、極其簡略的提示(比如:“此人疑似與當前活躍的‘灰隼’跨境資金網及境內林氏集團存在關聯,建議調查其潛逃后動向及資產流向”),以匿名的方式,送到“方特派員”面前。
“昌榮貿易”是公開的舊案,雜志是公開的舊物,即使被截獲,也很難直接追查到她。但這個“鉤子”一旦被“方特派員”團隊咬住,以其專業能力和資源,很可能會順藤摸瓜,重新調查這樁懸案,并很可能在調查中,自然而然地觸及到與“灰隼”當前資金流動的關聯,進而發現林世昌、蘇晴,以及她韓曉案件的真相!這樣,她既避免了直接暴露,又可能借助官方力量,揭開整個陰謀的根源。
風險在于,“方特派員”團隊是否會對一樁十年前的舊案感興趣?他們是否具備重啟調查的權限和意愿?這個“鉤子”會不會太隱晦,被忽略?
但這是目前她能想到的、風險相對較低、且可能觸及根源的辦法。她可以同時進行――用更隱蔽的方式遞出這個“舊案鉤子”,同時繼續尋找機會,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嘗試投遞那兩份關于當前問題的“舉報信”,雙管齊下。
她迅速撕下那篇關于“昌榮貿易”的報道頁面,小心地折疊好。然后,她拿出筆,在頁面空白處,用那種模仿印刷體的字跡,寫下了那句簡短的提示。她反復檢查,確認沒有留下任何個人筆跡特征。
接下來,就是如何將這張“鉤子”安全地送出去了。她需要找到一個“方特派員”團隊成員可能經過、且方便“無意中”撿到或發現的地方,又不能是明顯被監視的官方機構門口。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遠處那棟“涉外招待所”的白樓。樓前有士兵,街道有眼線。但“方特派員”的團隊成員,總要出來活動,吃飯、購物、調查……他們可能會去相對干凈、安靜些的本地餐館或茶館?
沈冰回憶著剛才在大排檔聽到的議論?!澳莻€很厲害的女官”……方特派員是女性。女性調查官,可能會對本地有特色的、相對清凈的小店感興趣?
她開始在腦海中快速檢索白天觀察小鎮時看到的店鋪。有一家臨河的小茶館,看起來稍微“雅致”些(相對本地標準),客人不多,位置相對僻靜,但視野不錯,能看到河景。也許……方特派員或她的手下,會去那里小坐、談事?
值得一試。
沈冰將那張折疊好的報道頁面小心藏好,然后站起身,辨別了一下方向,朝著記憶中小茶館的位置走去。她依舊選擇最不起眼的小路,警惕著周圍的動靜。高燒讓她的腳步有些虛浮,但眼神卻銳利如刀。
夜色漸深,小鎮的喧囂漸漸平息。河邊的小茶館還亮著溫暖的、橘黃色的燈光,在夜色中像一座孤獨的燈塔。沈冰遠遠地觀察著。茶館門口掛著簡單的布簾,里面似乎有兩三桌客人,看不清具體樣貌。
她在茶館對面一條更黑暗的小巷里潛伏下來,耐心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河風吹得她瑟瑟發抖,傷口也隱隱作痛。但她如同最老練的獵人,一動不動。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茶館的門簾被掀開,幾個人走了出來。借著門口燈籠的光,沈冰看清了,是三個穿著便服、但氣質與本地人明顯不同的男女。他們交談著,用的是普通話,語氣干練。其中被另外兩人隱隱簇擁在中間的,是一個大約三十出頭、短發、身姿挺拔、面容冷靜嚴肅的年輕女子。她眼神銳利,即使在這放松的時刻,也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視。
是“方特派員”嗎?或者至少是她團隊的核心成員!
沈冰的心跳加速。那三人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茶館門口,似乎在商量接下來去哪里。其中那個年輕女子(很可能就是方特派員)微微側身,目光似乎掃過了河面,也掃過了……沈冰藏身的這條小巷的方向!
沈冰立刻屏住呼吸,將身體完全隱入黑暗。
女子似乎并沒有發現什么,很快收回了目光,對同伴說了句什么,三人便朝著與“涉外招待所”相反的方向,沿著河岸漫步走去。他們似乎想走走,透透氣。
機會!他們離開了士兵的保護范圍,雖然仍在公開場合,但相對容易接觸(或者說,放置東西)!
沈冰等他們走出幾十米遠,才悄無聲息地從小巷另一頭鉆出,遠遠地綴在后面。她必須找一個絕佳的時機和地點,將那張“鉤子”放到他們必然能看到、撿到,卻又不會立刻懷疑是人為放置的地方。
那三人走得不快,偶爾停下,指著河對岸或遠處的山巒低聲交談。他們來到了一處河岸邊相對開闊、有石階通往水邊的平臺。這里白天可能是當地人洗衣服或乘涼的地方,夜晚則空無一人,只有一盞昏暗的路燈。
方特派員走到平臺邊緣,望著漆黑的河面,似乎陷入了沉思。她的兩個同伴站在稍遠處,低聲交談著,沒有靠近。
就是現在!
沈冰從藏身的樹后,如同一道真正的影子,借著夜色的掩護,以最快的速度、最輕的腳步,悄無聲息地沿著河岸茂密的灌木叢,靠近那個平臺。她的心跳如擂鼓,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極致。她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也能聽到遠處那三人的低語和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
在距離平臺還有十幾米、一處燈光幾乎照不到的灌木陰影里,她停下了。從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方特派員站在平臺邊緣的背影。她的同伴就在幾米外。
沈冰從懷里取出那張折疊好的報道頁面,又迅速從地上撿起一塊不大不小、形狀規則的鵝卵石。她用最快的速度,將報道頁面壓在鵝卵石下,然后,用盡全力,以近乎水平的、巧妙的拋物線,將鵝卵石朝著平臺邊緣、方特派員腳邊不遠處的陰影里,用力擲去!
“啪嗒?!?
一聲輕微的、石子落地的聲響,在寂靜的河邊格外清晰。
方特派員立刻警覺地轉過身,銳利的目光瞬間掃向聲音來源――她腳邊不遠處,那塊突兀的、壓在紙上的鵝卵石。她的兩個同伴也立刻停止了交談,迅速靠近,手都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很可能帶有武器)。
沈冰在擲出石頭的瞬間,已經如同受驚的貍貓,弓身疾退,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沒入身后的黑暗灌木叢,然后頭也不回地朝著小鎮更深處、更復雜的巷道發足狂奔!她不敢回頭,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大口喘氣,只能聽到自己瘋狂的心跳和血液沖上頭頂的轟鳴。
身后,平臺上。方特派員彎下腰,在同伴警惕的注視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塊鵝卵石,和下面壓著的、折疊的紙張。她展開紙張,就著昏暗的路燈光,快速掃了一眼。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目光在那篇關于“昌榮貿易”的舊報道,以及空白處那句簡短的、打印體般的提示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抬起頭,銳利如鷹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瞬間掃向沈冰剛剛消失的那片黑暗的灌木叢,以及更遠處錯綜復雜的小鎮巷道。
夜色深沉,只有風吹過河面,帶起漣漪。那個投出“石子”的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方特派員將紙張仔細地重新折疊好,放進了自己外套的內袋。她沒有立刻說什么,只是對同伴使了個眼色。三人迅速結束了散步,以比來時更快的步伐,朝著“涉外招待所”的方向返回,神情都比之前更加嚴肅、警惕。
而此刻的沈冰,已經在小鎮迷宮般的巷道里,繞了無數個圈,確認沒有被跟蹤后,才如同虛脫一般,躲進了一個廢棄的、堆滿建筑垃圾的工棚角落里,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磚墻,劇烈地喘息,冷汗已經將全身濕透,身體因為脫力和后怕而不住地顫抖。
“鉤子”,已經拋出去了。帶著十年前的舊案迷霧,帶著指向“灰隼”和林世昌的模糊線索,帶著她全部的希望和賭注。
現在,她只能等待,等待那個冷靜銳利的女人,是否會如她所愿,去咬住這個看似陳舊、卻可能連接著當下洶涌暗流的魚餌。而她,這個在黑暗中掙扎的拋餌人,必須在獵手行動(或放棄)之前,找到下一個藏身之所,并準備好應對隨之而來的、可能是更猛烈的風暴。
她疲憊地閉上眼睛,耳邊仿佛又響起了父親那句遙遠的、帶著深意的提醒:“曉曉,交朋友是好事,但人心隔肚皮,尤其是牽扯到利益的時候,要多留個心眼?!?
父親,您當年看到的,是否就是這條隱藏在時光塵埃下的、毒蛇般的根?而如今,您不肖的女兒,正試圖順著這條根,將那些盤踞在黑暗中的毒瘤,一個個,連根拔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