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她忽然開口，“我們可能得提前準備‘安全屋’了。不止一個，要分散，要絕對不起眼。錢我來想辦法，地點你來選，原則是：不與人合租，不在主干道，有至少兩個出口，周邊人員流動性大，最好臨近工地、市場或者老居民區(qū)，便于隱藏和觀察。三天內(nèi)，準備好至少兩個這樣的地方，鑰匙分別保管，具體位置只有我們兩人知道?！?
陳啟明神色一凜，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拔颐靼?，羅姐。我明天就去辦。”
“還有，”蘇晴睜開眼，目光銳利，“你之前說過，懂點無線電，能改裝一些簡單的接收裝置？”
陳啟明點頭：“原理懂，簡單的調(diào)頻、解調(diào)沒問題，但太復雜的……”
“不需要復雜?！碧K晴打斷他，“我需要你能確定，一個已知頻率的、短促的無線電信號，大致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不需要精確坐標，只要大致方向，比如東北、西南，最多精確到四十五度角范圍。用我們手頭能找到的東西，能做到嗎？”
陳啟明思索片刻，眼中光芒閃爍：“如果是固定頻率的短促信號，而且是已知的……可以試試用多臺簡陋的礦石收音機，在不同的、距離足夠遠的點同時接收，比較信號強度，可以大致判斷方向。但這需要至少三個點，而且需要同步……比較麻煩，誤差也大?！?
“三個點……我想辦法解決。誤差大沒關(guān)系，有個大致方向就行。”蘇晴心中有了計較。sysop的信號，就是那個“已知頻率的短促信號”。如果“鼠標”那邊能證實“確認真兇藏身海外”，那么sysop這個神秘的信息源，其立場和位置，就變得無比關(guān)鍵。大致確定信號來源方向，或許能間接推斷出sysop所在的大致區(qū)域，甚至可能與其建立更直接、更安全的聯(lián)系。這步棋很險，但值得一試。
安排完這些，蘇晴才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襲來。但她不能睡，至少現(xiàn)在不能。她讓陳啟明抓緊時間休息，自己則強打精神，開始清理窩棚里所有可能暴露身份和個人信息的痕跡。陳啟明燒掉的筆記本灰燼要徹底處理干凈，任何寫有字跡的紙片都要銷毀，連他們平時用來記事的、只有他們自己能看懂的符號標記，也全部擦除。窩棚里只留下“陳大勇”這個身份該有的東西：破鋪蓋，舊衣服，一點撿來的、不值錢的生活用具。她和陳啟明的“私人物品”，包括那根鋼管短矛，要轉(zhuǎn)移到新的、臨時的藏匿點。
這是與時間賽跑，與未知的危險賽跑。蘇晴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高效而冷靜地執(zhí)行著每一個步驟。她的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仿佛早已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shù)遍。當最后一點可疑的灰燼被混入泥土，踩進棚戶區(qū)永遠泥濘的地面時，天光已經(jīng)大亮。遠處傳來早市開張的嘈雜聲，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屬于“羅梓”和“陳大勇”的夜晚，似乎才剛剛進入最緊張的時刻。
接下來的兩天，是高度緊繃、分秒必爭的兩天。蘇晴像往常一樣出現(xiàn)在菜市場，與老王、劉姐等人閑聊，維持著“羅梓”的正常表象，但眼神深處，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冰冷漠然。她通過極其迂回的方式，從“磐石”業(yè)務攢下的、以及之前韓曉支票兌換后剩下的一點現(xiàn)金中，擠出大部分，交給了陳啟明。陳啟明則發(fā)揮了他作為前技術(shù)員的細致和邏輯性，在蘇晴劃定的原則內(nèi)，迅速找到了三個符合要求的、分散在不同區(qū)域的臨時落腳點：一個是在老城區(qū)待拆遷平房區(qū)獨門獨戶的廢棄灶披間（廚房擴建的小屋），一個是在大型批發(fā)市場背后堆貨區(qū)用舊集裝箱改造的、被遺忘的臨時工棚，還有一個是在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靠近垃圾處理站的一個孤零零的、原本看菜地用的破窩棚。每個地方都足夠隱蔽、便宜，且符合蘇晴“便于觀察和撤離”的要求。他甚至還用剩下的錢，置辦了點最基本的、不起眼的生活用品，分藏在三處。
“老歪”那邊很守信用，第二天傍晚，蘇晴在約定的公園廢棄公廁水箱后面，拿到了一個用黑色塑料袋包裹、毫不起眼的飯盒。里面正是她需要的“小玩意”：幾個用舊電子元件和電池組巧妙偽裝、連接著特殊導線的模塊，以及一個老式電子鬧鐘改裝的定時器?！袄贤帷鄙踔临N心地附了一張極其簡略、只有他能看懂的“使用說明”草圖。蘇晴檢查了一下，確認沒有明顯的外觀問題，將其小心收好。代價是，她給“老歪”留下了一個更具體的、關(guān)于那批“進口”儀器交貨時間和接頭方式的加密信息。
壓力最大的等待，來自“鼠標”。約定的“后天晚上”漸漸臨近，蘇晴表面的平靜下，是越來越?jīng)坝康陌盗鳌４a頭那邊，陳啟明按照蘇晴的指示，在更外圍的地方觀察，反饋的信息是：三號碼頭區(qū)域的燈光和車輛活動，在白天似乎恢復了正常，但夜間依然有不同尋常的、有節(jié)制的忙碌。那種外松內(nèi)緊的感覺更加明顯。而胡偉，在這兩天里，又試圖通過短波聯(lián)系了她一次，語氣中的試探和催促更加明顯，蘇晴以“風緊，沒找到新線頭”為由，勉強搪塞過去，但能感覺到對方的不耐煩在積聚。
終于，在第二天深夜，蘇晴在另一個預設(shè)的、位于公共電話亭旁的隱蔽信息交換點（一個松動磚塊后的空隙），拿到了“鼠標”留下的東西：一張存儲卡，包裹在一小團廢紙里。
她回到臨時藏身的一個橋洞下（窩棚已做好隨時放棄的準備），用一臺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無法聯(lián)網(wǎng)的破舊筆記本電腦讀取了存儲卡。里面只有一個加密的文本文件，密碼是他們約定的、基于當天日期的簡單變換。
文件內(nèi)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蘇晴的心上。
“周正”（昌榮前副手）的信息極少，此人似乎在昌榮出事后就徹底消失，國內(nèi)查無此人，連出入境記錄都像是被仔細處理過，干凈得反常。但在一些非公開的海外離岸公司注冊信息碎片中，“鼠標”捕捉到一個與“周正”拼音相似、且注冊時間就在昌榮倒閉前后的公司名，注冊地在加勒比海某個notorious的避稅天堂。該公司股東結(jié)構(gòu)復雜，層層嵌套，最終指向一個在瑞士有私人銀行賬戶的托管機構(gòu)。
“泛亞國際”的海外分支線索更多，但也更散亂。其主要業(yè)務似乎集中在東南亞和澳洲，從事大宗商品貿(mào)易和地產(chǎn)投資。但“鼠標”在深入挖掘一些關(guān)聯(lián)公司的資金往來時，發(fā)現(xiàn)有幾筆數(shù)額巨大、但路徑極其隱蔽的資金，通過多個空殼公司周轉(zhuǎn)后，流向了南太平洋的一個島國，最終似乎注入了當?shù)匾患铱此茝氖侣糜伍_發(fā)、實則背景成謎的公司。而這家公司的注冊地，同樣指向加勒比海地區(qū)。
最關(guān)鍵的信息，來自對陳啟明提供的那個縮寫和代號的追蹤。那個縮寫，經(jīng)過“鼠標”在國際某些“特殊”數(shù)據(jù)庫邊緣的比對，與一個在國際刑警組織非公開預警名單上、但未被正式通緝的跨國洗錢組織慣用的某個代號變體高度相似。該組織活動范圍極廣，但近年來，其數(shù)個已被監(jiān)控但尚未收網(wǎng)的資金樞紐和疑似核心成員活動痕跡，多次出現(xiàn)在加拿大溫哥華、美國洛杉磯、以及澳大利亞悉尼等地。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有未經(jīng)證實的匿名情報顯示，該組織近一年來，似乎與東南亞某國的高層政治人物存在隱秘聯(lián)系，涉及礦產(chǎn)和土地資源的“特殊交易”。
信息的碎片拼合起來，指向一個令蘇晴渾身發(fā)冷的結(jié)論：當年搞垮昌榮、陷害她的黑手，其觸角遠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廣。這絕非胡偉這個層級能夠操控，甚至可能不僅僅是商業(yè)陰謀。對手很可能是一個盤根錯節(jié)、橫跨數(shù)大洲、與灰黑產(chǎn)業(yè)乃至某些政治勢力有染的龐大網(wǎng)絡(luò)。而具體執(zhí)行陷害她的“周正”之流，不過是這個網(wǎng)絡(luò)末端的小卒子，事后很可能已被“妥善安置”在海外。至于韓曉……文件最后，“鼠標”用加粗的字體，附上了一句他挖掘到的、看似無關(guān)的花邊新聞：“據(jù)悉，韓氏集團少東韓曉，近期以拓展海外業(yè)務為由，頻繁往返于北美與東南亞，其行程與上述部分資金異常流動及目標人物活動區(qū)域，存在時間與地點上的部分重疊。關(guān)聯(lián)性未知，僅供參考?！?
“關(guān)聯(lián)性未知”……但蘇晴的直覺，以及過往的傷痛，讓她無法忽視這行字。韓曉在這張龐大的網(wǎng)里，扮演著什么角色？是無辜被利用的棋子，是知情的合作者，還是……更核心的參與者？他寄來的那張支票，那句“永不相見”，究竟是決絕的切割，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警告或封口？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海外”這個可能性被如此具體、且指向多個避風港和活躍區(qū)域的事實驗證時，蘇晴還是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寒意。對手不僅強大，而且狡猾地將自身隱藏在全球化的金融和法律屏障之后。她之前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努力，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蚍蜉撼樹。
然而，這股寒意只持續(xù)了極短的時間，便被另一種更加熾熱、更加堅硬的東西所取代――那是深入骨髓的恨意，是墜入地獄后爬出、渾身染血也絕不回頭的決絕。對手在海外？很好。這意味著，她之前的復仇目標，需要調(diào)整，需要擴大，需要……跨越國界。
她關(guān)掉電腦，取出存儲卡，用隨身攜帶的打火機，將其燒毀，直到化為無法復原的焦黑膠狀物，然后踩碎，踢入橋下渾濁的河水?；鸸庥痴罩鏌o表情的臉，那雙眼睛里，再無半點迷茫或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非人的冷靜與專注。
確認真兇藏身海外，并沒有讓她感到絕望，反而像是一道清晰的指令，刺破了眼前的迷霧。路，雖然變得更加漫長、更加兇險，但方向，卻從未如此清晰。
她抬起頭，望向東方漸漸泛白的天空。遠處，城市開始蘇醒，車流聲隱隱傳來。新的一天，對于無數(shù)人來說，是重復的開始。但對于蘇晴――不，對于羅梓――來說，這是舊篇章的徹底終結(jié)，也是更加殘酷、更加遙遠的新征途的。
跨洋追緝？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一個身無分文、背負污名、在底層掙扎求生的“已死之人”，如何去對抗一個隱匿在海外、擁有龐大資源的陰影巨獸？
但羅梓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猙獰的弧度。她曾經(jīng)擁有一切，又失去一切。她從地獄爬回，本就一無所有。那么，還有什么可失去的呢？無非是這條早已不屬于“蘇晴”的、在泥濘中撿回來的殘命罷了。
而這條命，如今，要用來做一件驚天動地、哪怕注定粉身碎骨也要完成的事。
她拿出那個“老歪”給的、偽裝成飯盒的裝置，輕輕摩挲著冰冷的外殼。今晚，碼頭那邊，先收點利息。而海外……那筆跨越重洋的債，她記下了。
天光漸亮，晨風帶著江水的腥氣吹過橋洞。羅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將所有的情緒，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恨與決絕，深深壓入眼底，重新變回那個沉默、憔悴、為生計奔波的普通女人“羅姐”。
但她的脊梁，挺得筆直。眼底深處，有寒星般的光芒，刺破黎明前的最后黑暗。
脫胎換骨，只為今朝。礪刃已久，劍指重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