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定“bayviewcrescent”(灣景新月街)這個目標區域,如同在迷霧重重的海面上看到了遠方的燈塔輪廓。但燈塔依然遙不可及,中間隔著驚濤駭浪和未知的暗礁。蘇晴(林芳)清楚,以她目前“拾荒啞女”的身份和資源,絕無可能憑一己之力跨越太平洋,更遑論滲透進那條戒備森嚴的頂級豪宅街。她需要助力,需要一雙“眼睛”,一雙能穿透空間、幫她看清目標具體位置、防御虛實,并能提供某種進入途徑的“眼睛”。
私人偵探,這個在電影和小說中常見的角色,浮現在她腦海。在這個法律和秩序邊界模糊、灰色地帶叢生的東南亞城市,私人偵探(或者更準確地說,各種名目的“調查員”、“信息掮客”)行業或許同樣存在,甚至更加活躍。他們游走在法律邊緣,拿錢辦事,不問來由,只要價格合適。這無疑是與她目前處境和“林芳”身份最為匹配的、獲取專業幫助的途徑。
但如何找到這樣的人?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真實意圖和脆弱處境的前提下,進行接觸和委托?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難題。她不能大張旗鼓地打聽,更不能通過網絡公開搜索(那會留下痕跡),只能再次從最底層、最不引人注目的渠道入手。
她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那棟中檔公寓樓和拾荒者群體。那個神秘亞裔男人“李”和穿保潔員制服的女人,是他們處理“溫哥華事務”的觸手。直接接觸他們風險太高,但或許可以通過他們,或者與他們相關的人,接觸到這個城市的“地下”信息網絡。
接下來的幾天,蘇晴(林芳)的拾荒工作更加“專注”。她開始有意識地擴大“作業范圍”,不僅限于那棟公寓樓的后巷,也擴展到附近幾棟商務公寓、小型寫字樓甚至是一些看起來消費不低的咖啡館、餐廳的后門垃圾集中點。她像一只最耐心的蜘蛛,編織著無形而細密的信息網,試圖捕捉任何與“調查”、“信息”、“找人”、“辦事”相關的蛛絲馬跡。
她留意那些在非工作時間出入寫字樓、行色匆匆、穿著隨意卻眼神警惕的人;留意咖啡館里低聲交談、不時交換文件或信封的會面;留意餐廳后巷,偶爾出現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駕駛普通車輛卻舉止干練的男女。她從其他拾荒者零碎、含混的閑聊中,過濾著有用的信息。她聽到過關于某個“很厲害、什么都能打聽、但要價很黑”的“瘸腿輝”的只片語;也聽說過一個“專門幫富婆查老公、路子很野”的“瑪姬姐”。這些名字如同暗夜中的螢火,微弱而飄忽,但至少指明了方向。
她最終將目標鎖定在“瘸腿輝”身上。原因很簡單,“瑪姬姐”聽起來更偏向情感糾紛和本地調查,而“瘸腿輝”的傳聞更模糊,也更符合“什么都能打聽”的描述,可能涉及的范圍更廣,包括海外。
找到“瘸腿輝”并不容易。他沒有固定的辦公地點,沒有廣告,只存在于特定人群的口耳相傳中。蘇晴(林芳)花費了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在拾荒之余,像個真正的底層游民一樣,混跡于街角巷尾、廉價的茶水攤、深夜依然營業的路邊攤,用她日漸熟練但依然笨拙的當地語詞匯,配合手勢和表情,小心翼翼地旁敲側擊。她不敢直接打聽,只能假裝無意中聽到,或者用“幫一個可憐的同鄉姐妹打聽跑路老公”(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懷疑的理由)這類模糊的說辭,一點點拼湊信息。
付出總有回報。在一個潮濕悶熱的傍晚,她終于從一個在街邊擺攤修鞋、據說消息很靈通的老鞋匠那里,得到了一個確切的地址――不是“瘸腿輝”的住址或辦公室(他根本沒有),而是一個他常去的、位于老城區迷宮般巷弄深處的、兼營地下賭檔和小額高利貸的破舊桌球室。
“那個瘸子,嘖嘖,心黑手狠,但確實有點門道。不過,找他辦事,錢要帶夠,話要想好再說。”老鞋匠瞇著眼,一邊敲打著鞋跟,一邊用當地語含糊地警告,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明和警惕,“還有,別告訴別人是我說的。”
蘇晴(林芳)默默記下地址,從拾荒換來的、皺巴巴的零錢里,抽出幾張面額最大的(對她而已是巨款),悄悄塞進老鞋匠的工具箱縫隙。老鞋匠眼皮都沒抬,只是敲打鞋跟的力道似乎輕了一些。
次日黃昏,蘇晴(林芳)換上了一套稍微干凈些(但仍然破舊)的衣服,將頭發梳理整齊,臉上刻意涂抹得更加滄桑憔悴。她沒有攜帶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只帶了少量現金(幾乎是她全部積蓄的一多半),以及那份至關重要的文件殘頁的復印件(她用撿來的圓珠筆和廢紙,盡可能清晰地臨摹了關鍵信息,原件被她藏在棚屋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她沒有攜帶那根鋼管短矛,在這種場合,武器反而可能成為麻煩。
按照老鞋匠描述的曲折路徑,她穿過狹窄骯臟、晾滿衣服的巷道,繞過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排水溝,最終在一扇銹跡斑斑、沒有任何標識的鐵皮門前停下。門虛掩著,里面傳出桌球撞擊的清脆響聲、男人的吆喝聲、劣質香煙的嗆人氣味和隱約的汗臭。
蘇晴(林芳)定了定神,推門而入。昏暗的燈光下,幾張破舊的綠色桌球臺旁,圍著幾個赤膊或穿著汗衫的男人,正在打球或圍觀。空氣中煙霧繚繞。看到她進來,幾個男人停下動作,投來打量和審視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好奇。在這種地方,一個穿著寒酸、面容憔悴的中年亞裔婦女出現,顯得格格不入。
“找誰?”一個靠在柜臺邊、剔著牙的矮壯男人用當地語粗聲問道,眼神不善。
蘇晴(林芳)低下頭,用生硬的當地語,夾雜著中文詞匯,怯生生地說:“我……找輝哥。有人介紹……說,他能幫忙。”
矮壯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嗤笑一聲:“輝哥?你找他?他能幫你什么?討債還是找人打架?”周圍響起幾聲哄笑。
蘇晴(林芳)身體微微瑟縮了一下,但依舊低著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說:“打聽事……找人。給錢的。”
聽到“給錢”兩個字,矮壯男人的笑容收斂了些,朝桌球室最里面、燈光更加昏暗的角落努了努嘴:“那邊,自己過去。規矩點。”
蘇晴(林芳)道了聲謝(發音古怪),低著頭,穿過幾張球臺,走向那個角落。她能感覺到背后幾道目光一直跟隨著她,如同實質。
角落里擺著一張油膩膩的小方桌,桌旁坐著一個男人。男人看起來五十多歲,身材瘦削,臉頰凹陷,左邊褲腿空蕩蕩地挽起,露出一截金屬假肢。他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舊襯衫,嘴里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正獨自擺弄著一副破舊的撲克牌。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雙略顯渾濁、卻透著精明和冷漠的眼睛。
“輝哥?”蘇晴(林芳)試探著用中文問。老鞋匠說過,“瘸腿輝”是早年從福建偷渡過來的華人。
男人(輝哥)沒說話,只是用那雙眼睛上下掃視著蘇晴(林芳),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似乎要將她里外看透。半晌,他才用帶著濃重閩南口音的普通話,慢悠悠地開口:“誰介紹的?”
“老街口,修鞋的陳伯。”蘇晴(林芳)低聲回答,這是老鞋匠讓她說的暗號。
輝哥不置可否,指了指桌對面的破椅子:“坐。什么事?”
蘇晴(林芳)依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顯得局促不安。她深吸一口氣,開始背誦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聲音刻意放低,帶著底層婦女特有的、對生活的無奈和一絲怨憤:
“我男人……跑了。跟一個有錢的女人,跑到外國去了。我聽人說,是去了加拿大,一個叫……溫哥華的地方。”她觀察著輝哥的表情,對方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繼續擺弄著撲克牌。
“家里老人病了,孩子要上學,我一個人……實在過不下去了。我就想找到他,不要他回來,就想問他要筆錢,安頓家里。”她說著,眼圈適時地紅了紅,聲音有些哽咽,將一個被拋棄、走投無路、只想討點錢的可憐婦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我攢了點錢,不多……都帶來了。”她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那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布包,里面是她幾乎全部的積蓄――皺巴巴的一疊當地貨幣和一些小額美元。“我知道輝哥你門路廣,有本事。我就想求你,幫我打聽打聽,我男人到底在溫哥華什么地方,只要能找到個大概地址,或者知道他在哪一片也行……我好托人帶話過去。”她將布包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輝哥瞥了一眼那疊薄薄的鈔票,嘴角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就這點?”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溫哥華?加拿大?你知道那地方多大?找個人,跟大海撈針差不多。你這點錢,連路費都不夠。”
“我知道……我知道錢少。”蘇晴(林芳)連忙說,語氣更加卑微懇切,“我不求輝哥你親自去找,就求你……求你托那邊的朋友,幫忙問問,查查。我男人叫……阿強,姓王,叫王強。”她胡亂編了個名字,“聽說跟的那個女人很有錢,住在那種……很貴的房子區,好像叫什么……灣什么的地方。”她故意說得含糊,眼睛卻緊緊盯著輝哥。
輝哥停下了擺弄撲克牌的手,抬起眼皮,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光:“灣?溫哥華的灣?是西溫哥華吧?那邊靠海,很多豪宅。”
“對對對!好像是西……西什么。”蘇晴(林芳)連忙點頭,臉上露出“你果然懂”的敬佩和急切,“輝哥,你有門路能問到嗎?我只要個大概地方就行!剩下的錢,等我……等我找到他,要到錢,一定加倍補上!”她開出了空頭支票,這在底層糾紛中很常見,也符合她“走投無路、病急亂投醫”的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