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上的地址,是位于城市邊緣棚戶區深處的一家廉價旅館,名為“棕櫚葉”――一個與周圍破敗環境毫不相稱的名字。旅館是一棟歪歪斜斜的三層水泥樓,外墻裸露著暗紅色的磚塊,污漬斑駁,窗戶大多糊著發黃的報紙或掛著破爛的布簾。空氣里彌漫著劣質香料、腐爛食物和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氣味。
蘇晴(林芳)背著破舊的行囊,在迷宮般的鐵皮屋和污水橫流的小巷中穿行,按照模糊的指示,找到了這里。旅館門口,幾個赤膊的男人蹲在臺階上抽煙,用渾濁而警惕的目光掃視著她。她沒有停留,低頭徑直走進昏暗的、散發著霉味的前廳。
前廳很小,只有一個用木板釘成的簡陋柜臺,后面坐著一個干瘦的老頭,正就著昏黃的燈光看一份皺巴巴的報紙。聽到腳步聲,老頭抬起眼皮,混濁的眼睛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用沙啞的當地語問:“住店?”
蘇晴(林芳)搖搖頭,用生硬的當地語夾雜英語,低聲道:“我找坤叔。有人讓我來的。”
老頭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攤開掌心。
蘇晴(林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她從懷里掏出那張紙條,遞給老頭。老頭看也沒看,將紙條揉成一團丟進腳下的垃圾桶,然后朝樓梯口歪了歪頭,用下巴指了指樓上:“三樓,最里面,門沒鎖。”
沒有多余的話,甚至沒有問她的名字。蘇晴(林芳)心臟緊了緊,道了聲謝,轉身走向那狹窄、陡峭、散發著濃重潮氣和尿臊味的樓梯。木質樓梯在她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她能感覺到身后,老頭和門口那幾個男人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粘在她的背上。
三樓走廊更加昏暗,只有盡頭一扇破損的窗戶透進些許天光。走廊兩側是緊閉的房門,有些門縫里傳出壓抑的咳嗽聲、孩子的哭鬧聲,或者不明意義的o@聲響。空氣污濁不堪。她走到最里面那扇油漆剝落、露出木頭原色的房門前,深吸一口氣,輕輕推了推。門果然沒鎖,應手而開。
房間里比走廊更暗,只有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懸在中央,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房間不大,陳設簡陋到近乎空蕩:一張木板床,一張瘸腿的桌子,兩把破椅子,角落里堆著些看不清是什么的雜物。一個男人背對著門,站在唯一一扇用鐵條封死的窗戶前,似乎在看著窗外樓下雜亂擁擠的棚戶屋頂。男人身材中等,略微發福,穿著普通的花襯衫和卡其褲,頭發稀疏。
聽到開門聲,男人沒有立刻轉身,只是用帶著濃重口音、但還算清晰的英語說:“關門。”
蘇晴(林芳)依輕輕關上門,老舊的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房間里的空氣似乎更加凝滯,混合著灰塵、汗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劣質雪茄氣味。
男人這才慢慢轉過身。他看起來五十多歲,圓臉,膚色黝黑,眼袋很重,一雙小眼睛瞇縫著,目光卻銳利得像刀子,在蘇晴(林芳)身上緩緩刮過,帶著審視和估量的意味。這就是“坤叔”。
“錢帶來了?”坤叔開門見山,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蘇晴(林芳)默默點頭,從貼身內袋里掏出那個用手帕仔細包好的小包,里面是她東拼西湊、勉強湊夠的兩千美金(等值當地貨幣)。她將小包放在瘸腿的桌子上,沒有推過去。
坤叔沒有立刻去拿錢,反而走到桌邊,在另一把破椅子上坐下,示意蘇晴(林芳)也坐。蘇晴(林芳)猶豫了一下,在對面坐下,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一種謙卑而警惕的姿態。
坤叔點燃一根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將他的面容籠罩得有些模糊。“阿麗(保潔女的名字?或者說代號?)說,你想去加拿大,找跑路的男人?”他的目光透過煙霧,審視著她。
“是。”蘇晴(林芳)低著頭回答,聲音沙啞,“他……他跟有錢女人跑了。家里實在過不下去,我就想找到他,討個說法,要點錢。”
很老套、也很符合“林芳”身份的故事。坤叔不置可否,又吸了一口雪茄。“加拿大,好地方。規矩多,看得嚴。憑你,正規路子,下輩子也去不了。”他頓了頓,彈了彈煙灰,“阿麗介紹你來,說你‘能做事’。我這兒,確實有些事,需要人做。做好了,你要的東西,自然有。做不好,或者多嘴……”他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而喻。
“我明白。坤叔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嘴嚴,手腳也快。”蘇晴(林芳)連忙表態,將一個走投無路、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底層婦女形象演繹得恰到好處。
坤叔盯著她看了幾秒鐘,似乎在判斷她話里的真假和可利用的價值。然后,他拉開桌子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丟在桌上。“這里面,是你的新身份。林芳,華人,三十八歲,清潔工。有本地一家勞務公司出具的、前往加拿大溫哥華某酒店進行短期保潔工作的合同和邀請函,有效期三個月。相應的‘輔助材料’也都在里面。”他特意強調了“輔助材料”幾個字,顯然指的是偽造的銀行流水、工作證明、甚至可能包括一些“打點”過的背景調查記錄。
蘇晴(林芳)心臟狂跳,努力控制著不去看那個文件袋。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門票”!盡管是偽造的,盡管可能漏洞百出,但至少是一張可以遞交給簽證官的、看起來像模像樣的“紙”。
“但是,”坤叔話鋒一轉,將雪茄按滅在桌面上一個破罐頭做成的煙灰缸里,“東西不能白給你。兩千塊,只夠這些材料的成本。幫你‘運作’、確保材料能通過初步審核、甚至‘打點’某些環節,需要更多的……誠意。”
蘇晴(林芳)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兩千美金只是“敲門磚”,真正的代價在后面。她身上已經一文不名。“坤叔,我……我真的只有這些了。我所有的錢,都在這兒了。”她的聲音帶著真實的絕望。
坤叔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笑容里沒有絲毫溫度。“沒錢,有力氣也行,有膽子也行。”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我這兒,正好有件小事,缺個生面孔、不起眼、嘴巴又嚴的人去辦。辦成了,這袋子歸你,我還額外給你點路費。辦砸了,或者走漏風聲……”他眼中的寒光一閃而逝。
“什么事?”蘇晴(林芳)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地問道。
坤叔從抽屜里又拿出一個小巧的、黑色的、看起來像是普通u盤的東西,放在文件袋旁邊。“今晚,你去一個地方,把這個東西,放進指定的位置。很簡單,進去,放下,出來。沒人會注意你。”
蘇晴(林芳)看著那個小小的黑色u盤,心頭警鈴大作。這絕不可能是“很簡單”的事。需要如此隱秘傳遞的東西,內容必然敏感甚至致命。地點也絕不會是普通場所。
“什么地方?”她問,聲音更干澀了。
坤叔報出了一個地址。蘇晴(林芳)對這座城市還不夠熟悉,但那個街區的名字,她隱約記得,似乎是臨近使館區的一個相對高檔的商務區,有不少外國機構和公司辦事處。
“那里有一棟寫字樓,晚上十點以后,只有值班保安。你需要扮作清潔工混進去。具體的進入路線、值班保安的巡邏間隙、目標房間的位置和門鎖密碼,都在這里面。”坤叔又拿出一個老式的、帶小屏幕的電子鑰匙扣一樣的東西,按了一下,小屏幕上顯示出一張模糊的建筑平面圖和一些簡短的文字說明。“你只有一次機會。今晚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是保安換班和巡邏的空檔,只有十五分鐘。你必須在這個時間內,進入大樓,到達十二樓的‘藍海咨詢’公司,將u盤放進總經理辦公室左手邊第二個抽屜里。然后原路返回,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蘇晴(林芳)的血液幾乎要凝固。潛入寫字樓,而且是可能有敏感信息的“咨詢公司”?這絕不是“小事”,這很可能是商業間諜、信息竊取或者更危險的勾當!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設想。但坤叔的眼神告訴她,她沒有選擇。拒絕,意味著拿不到文件袋,甚至可能無法活著走出這個房間。門口那幾個男人,恐怕不只是蹲著抽煙那么簡單。
“為什么……選我?”她艱難地問。
“因為你生面孔,不起眼,看起來最不像會干這種事的人。而且,你急需這份文件,有動力,也會更小心。”坤叔直不諱,目光冰冷,“記住,你身上沒有能證明你身份的東西(蘇晴心中一驚,坤叔果然調查過她,或者至少觀察過她),就算失手,也牽連不到我們。但如果你成功,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們兩清。”
赤裸裸的威脅和利用。蘇晴(林芳)知道自己成了對方手中一枚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但文件袋就在眼前,那是通往178bayviewcrescent的唯一希望。
她看著那個黑色的u盤,又看看文件袋,腦海中閃過韓曉可能就在那棟奢華莊園里逍遙法外的畫面,閃過父母慘死的景象,閃過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和屈辱。一股冰冷的、混雜著絕望和決絕的火焰,從心底燃起。
“好。”她聽見自己用平靜得有些異樣的聲音回答,“我做。但你要保證,東西得手,文件給我,絕無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