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光線,帶著棚戶區特有的渾濁氣息,透過鐵皮屋頂的縫隙,吝嗇地灑在蘇晴(林芳)疲憊的臉上。她幾乎一夜未眠,腦海中反復回放著潛入寫字樓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可能暴露的疏忽,以及那個黑色u盤沉甸甸的分量。坤叔陰鷙的眼神和那句“永遠別再回來,也別對任何人提起”的話,像冰冷的蛇,纏繞著她的神經。
但她沒有時間沉浸在恐懼和反思中。手中的文件袋和信封,是通向目標的唯一希望。她必須立刻行動起來,在坤叔改變主意、或者u盤的事情引發任何不可預知的連鎖反應之前,離開這個國家,離開這個城市,離開這個充滿危險和污穢的角落。
她強迫自己起身,用冷水潑了把臉,冰冷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些。她仔細檢查了文件袋里的所有東西:偽造的護照上貼著她的照片,但名字是“林芳”,出生日期、出生地等信息都與她的真實身份不同,制作精良,幾乎可以亂真。勞務合同、溫哥華某酒店的邀請函、銀行流水單、工作證明……一應俱全,甚至還附帶了一份簡單的英語培訓證書。信封里的現金,足夠購買一張前往溫哥華的經濟艙機票(她查過價格,最便宜的特價機票),以及支付最初幾天的基本食宿。
她沒有立刻去購買機票。首先,她需要徹底改變自己的形象。以她現在這副拾荒婦女的模樣,拿著這樣一套“齊全”的文件去申請簽證甚至登機,無異于自投羅網。她需要讓自己看起來更符合“短期外派保潔工”的身份――一個為了生計、抓住機會出國工作的、普通的中年勞動婦女。
她將大部分現金和最重要的文件(護照、勞務合同核心頁)仔細縫進貼身的衣物內側。然后,她帶著剩余的少量現金,離開了棚屋,再次走進這座城市的喧囂與混亂。這次,她的目標明確:購買一套廉價但相對整潔得體的衣服、一個簡單的行李包,以及一些必要的洗漱用品。
在廉價的露天市場,她用極低的價格,買了一套深藍色、款式保守的化纖衣褲,一雙結實耐穿的平底鞋,一個半舊的、能背能提的旅行包,以及毛巾、肥皂、牙膏等基本用品。她甚至忍痛買了一小瓶最便宜的潤膚霜和一把梳子。在公共廁所隔間里,她換上了新衣服,仔細清洗了臉和頭發(用公共水龍頭冰冷的水),將亂糟糟的頭發梳理整齊,在腦后扎成一個最簡單的發髻。她看著鏡子里那個雖然依舊憔悴、膚色暗沉、眼袋深重,但至少干凈整潔、看起來像個普通勞動婦女的自己,稍微松了口氣。雖然氣質和神態的徹底改變非一日之功,但至少外表上,她不再那么扎眼,更像一個為生活奔波、謹小慎微的底層工作者了。
接下來,她用公共網絡(在廉價的網吧,支付了少量費用),搜索了加拿大駐該國大使館的簽證申請流程、所需材料,并在線填寫了大部分表格。她選擇了“普通訪問簽證”(以工作邀請為由),并預約了最早的可遞交材料時間――三天后。時間緊迫,但她必須盡快提交,賭一把簽證官在材料“齊全”的情況下,不會過于深究一個底層“保潔工”背景的合理性。她知道風險極高,但這是最快的途徑。如果被拒,她將不得不嘗試更危險、更不可控的非法渠道,那是下下之策。
做完這一切,已經是下午。她不敢回棚屋,那里已經不安全。坤叔或許暫時不會動她,但u盤的事情一旦暴露(她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對方很可能第一時間清理所有可能的相關人員。她需要一個臨時的、不引人注目的藏身之處,度過這遞交申請和等待結果(通常需要數個工作日)的幾天。
她想起了之前拾荒時,曾留意到城市邊緣、靠近貨運火車站的一片區域,有一些供流動工人短暫住宿的、按日收費的極其簡陋的“床位旅館”,條件比棚屋好不了多少,但勝在人員混雜、流動性大,管理松散,不需要登記詳細身份。她用“林芳”這個假名和一點點現金,很容易就租到了一個狹窄床位房間里的一個鋪位,與另外三個陌生的、同樣為生活奔波的女工擠在一起。這里氣味混雜,噪音不斷,但至少暫時提供了一個相對隱蔽的棲身之所。
等待簽證結果的三天,是蘇晴(林芳)有生以來最煎熬的日子之一。她不敢外出,大部分時間蜷縮在狹窄的床鋪上,豎起耳朵聽著門外的任何風吹草動。每一陣腳步聲,每一次敲門聲,都讓她心驚肉跳。她反復檢查、背誦偽造身份信息中的每一個細節,設想簽證官可能提出的任何問題,并準備好符合“林芳”身份的回答。她甚至偷偷練習簽名,讓“林芳”的筆跡看起來自然流暢。
第三天,她早早起床,再次仔細整理了自己的儀容,背上那個半舊的旅行包,里面只裝著必要的文件和少量物品,前往加拿大簽證申請中心。遞交材料的過程比她預想的要快。接待窗口后的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檢查了她的材料,當看到那份來自“溫哥華某知名酒店”的短期工作邀請函和看似齊全的輔助文件時,似乎并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懷疑。或許,每天都有無數像“林芳”這樣的底層勞動者,懷揣著改變命運的微薄希望,試圖通過類似的途徑前往海外。蘇晴(林芳)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緊張、局促、充滿期盼,這符合一個首次申請出國簽證的普通婦女的形象。工作人員例行公事地收取了材料、生物信息(拍照、錄指紋),然后給了她一張回執,告知她等待通知,通常需要5-10個工作日。
走出簽證中心,蘇晴(林芳)感覺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第一關,算是過去了。但真正的考驗,是背景調查和簽證官的審核。她偽造的材料能否經得起核查?她心里完全沒底。
回到擁擠的床位旅館,她繼續忐忑不安的等待。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她幾乎不敢出門,靠之前剩下的一點干糧和旅館免費提供的劣質茶水度日。同屋的女工們忙于各自的生計,無人在意這個沉默寡、似乎心事重重的新“室友”。
然而,就在她遞交材料后的第二天晚上,危險的征兆出現了。
那天夜里,她被同屋一個女工晚歸的動靜吵醒,再無睡意。凌晨時分,萬籟俱寂,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火車汽笛聲。忽然,她聽到旅館樓下傳來一陣并不算大、但顯得異常突兀的引擎聲,不是常見的摩托車或破舊汽車的聲音,而是更低沉、更有力的那種,像是經過改裝的車輛。緊接著,是幾個刻意放輕、但仍然清晰的腳步聲,以及壓低嗓音的、用當地語交談的聲音。
蘇晴(林芳)的睡意瞬間消散,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頭部。她屏住呼吸,輕輕從床上坐起,赤腳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粗糙的木門上。門縫很寬,能聽到走廊里的一些動靜。
“……確定是這里?‘棕櫚葉’那邊說,那女人拿了東西后,可能在這片混……”一個沙啞的男聲低聲說。
“坤叔讓查所有這幾天新來的、單獨的女人。老板說,三樓最里間,住了四個,都是女的。一個個看。”另一個聲音回應,更冷硬。
是坤叔的人!他們果然在找她!是因為u盤的事暴露了?還是坤叔事后覺得不放心,要清理痕跡?無論哪種,她都已經暴露了行蹤!他們竟然這么快就查到了“棕櫚葉”旅館,甚至可能通過那個旅館老板的描述,摸到了這片流動人口聚集區!幸好,他們似乎還不確定具體是哪個房間,但查到這里,找到她只是時間問題!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蘇晴(林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不能坐以待斃。同屋還有三個女工,一旦那些人進來盤查,她的“林芳”身份未必能完全遮掩,而且她的緊張神態很可能會引起懷疑。必須立刻離開!
她以最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穿好鞋,將最重要的貼身物品(縫著現金和文件的背心、護照)緊緊綁在身上,外面套上那件深藍色外套。旅行包里的其他東西只能放棄。她輕輕推開窗戶(幸好這破舊的旅館窗戶沒有護欄),窗外是旅館的后巷,堆滿垃圾,離地面約兩層樓高。下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具體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