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蜀中v縣西山,桃花開得正好。
可山谷里沒人看花。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座最新建成的三號高爐。
楚月薇站在爐前的石臺上,臉上蒙著濕布,手上戴著厚牛皮手套。她身邊站著從蜀中各地召集來的十幾個老鐵匠,都是打了幾十年鐵的硬手,此刻卻一個個伸長脖子,眼巴巴望著爐頂那根粗大的出鐵管,像在等新媳婦出花轎。
“楚工,”一個滿臉煙灰的老匠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這新爐子……真能行?咱用了幾輩子的土爐,一爐也就出個七八百斤生鐵,還得看老天爺臉色。您這大家伙……”
“能不能行,馬上見分曉。”楚月薇聲音平靜,但眼神亮得驚人。她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爐旁那架被水車帶動的巨大風箱――那是按林啟給的圖紙改良的,風力是舊式的三倍。“時辰到,開爐!”
“開爐――!”
幾個精壯學徒喊著號子,扳動沉重的鐵閘。爐底出鐵口緩緩打開。
沒有想象中奔流的鐵水。先是一股暗紅色的粘稠物,像糖漿一樣慢慢淌出來,在預先鋪好的砂槽里緩緩流動,冒著濃煙和氣泡。
“這是……”老匠人們皺起眉,“這鐵水……怎么這個色?黏糊糊的,怕是成色不行……”
楚月薇沒說話,走到砂槽邊,用長鐵釬蘸了點鐵水,舉到眼前。鐵水冷卻得很快,在釬頭凝成暗紅色的疙瘩。她用力一掰,“疙瘩”應聲而斷,斷口是細密的銀灰色晶粒,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特有的冷光。
“成了。”她吐出兩個字,聲音有些發顫。
“成了?這是……”老匠人湊過來看斷口,眼睛越瞪越大,“這、這光澤……這細膩……這不是生鐵!這、這是……鋼?!”
“是鋼。”楚月薇把鐵疙瘩扔給他,“低碳鋼。用焦炭、高風溫、新式攪煉法煉出來的。硬度、韌性,都比生鐵強得多,比咱們之前用炒鋼法一點點攢出來的熟鐵,品質穩定,產量……是百倍。”
“百、百倍?!”老匠人捧著那疙瘩鋼,手都在抖。他打了四十年鐵,最清楚好鋼有多難得。一把上好的刀劍,十斤鐵里未必能煉出一斤鋼。這新爐子一爐就能出幾千斤?還這么勻實?
“清渣,準備出第二爐!”楚月薇轉身,對記錄數據的學徒快速說道,“記,三號高爐,首次開爐,用鐵礦石三千斤,焦炭一千八百斤,石灰石六百斤,出鋼水約兩千五百斤。出鋼率超過八成。品質……甲上。”
學徒飛快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手也在抖――激動的。
楚月薇走到山谷另一邊的工棚。這里更熱鬧。新出爐的鋼水被引入不同的模具:有打造農具的鋤頭、鐮刀粗胚,有制造工具的斧頭、鑿子,更有鑄造炮管、槍管的實心鋼胚。工匠們赤著膊,喊著號子,用巨大的鐵鉗夾著通紅的鋼胚,放在水力鍛錘下,“咣!咣!咣!”地反復鍛打,火星四濺。
“楚工!”一個年輕工匠舉著把剛剛淬火完成的鐮刀跑過來,刀刃泛著幽幽的藍光,“您看!新鋼打的鐮刀,刃口開了,能輕松砍斷三指粗的毛竹!卷了刃,磨兩下就成,比以前的耐用多了!”
楚月薇接過,用手指試了試刃口,點頭:“好。按這個工藝,先打五千把鐮刀,一萬把鋤頭。農業司催了幾次了,江南、荊湖那邊春耕急用。”
“是!”
她又走到鑄造區。這里溫度更高,幾個老師傅正圍著一根剛剛脫模的炮管粗胚,用卡尺、水平儀仔細測量。
“王師傅,怎么樣?”
“回楚工,”一個獨眼老師傅抬起頭,咧著嘴笑,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成了!這回真成了!您看這內壁,光滑得跟鏡子似的!一點沙眼、氣泡都沒有!按這個成色,澆鑄出來的炮管,炸膛的風險能降七成!射程、壽命至少能增三成!”
楚月薇蹲下,親自摸了摸那還溫熱的炮管內壁。觸手光滑冰涼,反射著工棚里跳動的爐火。她心里那塊大石,終于落下了。
優質鋼的穩定量產,意味著靖安軍的火炮、火槍,可以更快、更好、更便宜地更新換代。意味著蜀中出產的農具、工具,將橫掃大宋市場。更意味著,泉州、廣州那些日夜趕工的海船龍骨、肋材,有了最堅實的保障。
“加快進度。”她站起身,臉上終于露出笑容,“炮管粗胚,月產目標提高到五十根。農具,不限量,能做多少做多少。另外,從下個月起,工坊試行‘流水線’和‘標準化’。”
“流水線?標準化?”幾個老師傅面面相覷。
“對。”楚月薇拿起一根制式弩箭,又拿起另一根,“你們看,這兩根箭,長度、重量、箭頭形狀、尾羽角度,幾乎一模一樣。為什么?因為它們是同一批模具、同一套工序出來的。我們打鐵、鑄炮、造船,也要這樣。把一道復雜的工序,拆成幾十個簡單的步驟,每個工匠只專精其中一兩步。做出來的零件,大小、規格必須完全一樣,可以互換。這樣,效率能提高數倍,質量也更穩定。”
她頓了頓,看向那些若有所思的工匠:“我知道,這會砸了一些老師傅‘全活’的飯碗。但工錢,按件計,多勞多得。手藝好的,可以去做更精的活兒,工錢更高。愿意學的,工坊出錢,教新東西。不愿意的……”
她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西山工坊,是蜀王和林夫人的產業,是朝廷重點關照的地方。這里,不養閑人,更不養阻礙進步的人。
“楚工,我們聽您的!”獨眼王師傅第一個表態,“老手藝是好,可跟不上趟了。您這新法子,聽著就帶勁!咱們干!”
“對!咱們干!”
工棚里響起一片附和聲。技術的變革,像這山谷里日夜不息的爐火,滾燙,熾烈,不可阻擋。
同一時間,數千里外的泉州港。
第二批南洋貿易船隊歸航的盛況,比第一次還要驚人。
四十八艘大海船,吃水深得幾乎要漫過船舷。卸下來的貨物堆滿了整整三個新擴建的碼頭倉庫。不是一箱一箱,是用麻袋、木桶、草席捆扎的“山”。
胡椒山,豆蔻山,丁香山。象牙堆成林,犀角碼成墻。檀香木的香氣混合著各種熱帶香料的辛辣,彌漫在整個港口,聞久了讓人頭暈目眩,卻又興奮莫名。
最大的庫房里,蘇宛兒正帶著總會的賬房、管事們清點最貴重的部分。十幾口包鐵大木箱被撬開,里面是碼放整齊的金錠、銀錠,在透過高窗的天光下,閃爍著令人窒息的光芒。旁邊幾個小點的箱子,裝著未經打磨的寶石原石,紅的是剛玉,藍的是藍寶,綠的是翡翠,還有大顆大顆渾圓的金珠、黑珍珠。
“清點完畢!”一個老賬房聲音發顫,捧著厚厚的賬冊,“此次船隊總貨值,按泉州、明州、廣州市價初步估算……約合兩百三十萬貫。扣除成本、運費、護航費、各路打點,凈利……凈利約一百五十萬貫!”
“嘶――”
庫房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一百五十萬貫!上次是一百二十萬,這次又漲了三十萬!而且這次船隊規模只比上次大了不到三成,利潤卻多了這么多,說明航路更熟,貿易網絡更暢,分潤的“合作伙伴”更多,但宋國拿的大頭也更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