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丫頭,看得很透。林啟眼神深了些。
“那又如何?”
“我們可以是那個人。”妹妹語出驚人,她掙開護衛的手(護衛看向林啟,林啟微微點頭),雖然還被綁著,卻努力挺直脊背,“姐姐沉穩,懂政務,會算賬,能應付官場。我……我從小在街巷和商隊里混,懂這里的規矩,認識三教九流的人,知道怎么用錢,用刀,用腦子,讓該閉嘴的人閉嘴,讓該讓路的人讓路。”
她緊緊盯著林啟,語速加快,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你幫我們殺了易卜拉欣,扶我姐姐坐上稅務官的位置。我們幫你掌控巴士拉的貿易,讓你的商館成為這里最安全的堡壘,讓你的貨物享受最低的關稅,讓你的敵人無聲無息地消失。我們是波斯人,是外來者,在巴士拉無根無基,除了依靠你,沒有別的路。我們比易卜拉欣可靠,比阿迪勒有用!”
姐姐震驚地看著妹妹,想說什么,卻被妹妹用眼神制止。
庭院里一片寂靜。只有夜風吹過棕櫚葉的沙沙聲。
林啟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七八歲、卻有著驚人洞察力和野心的波斯少女。她那雙明亮的眼睛里,有仇恨,有恐懼,但更多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破釜沉舟的瘋狂和精明。她在賭,賭林啟需要她,也在展示自己的價值。
“你叫什么名字?”林啟忽然問。
“姐姐叫‘帕麗娜’,意思是‘仙女’。”妹妹回答,“我叫‘莎娜茲’,意思是……‘驕傲的火焰’。”
“驕傲的火焰……”林啟咀嚼著這個名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玩味,“很好,莎娜茲。你成功地讓我覺得,留下你們,或許比殺了你們,更有趣,也更有用。”
他對張誠示意:“松綁,看座,上茶。把隔壁那三個也帶過來,治傷。她們以后,是自己人了。”
護衛上前解綁。帕麗娜和莎娜茲活動著被捆得發麻的手腕,驚疑不定地坐在椅子上,看著侍女端上來的、熱氣騰騰的宋國綠茶。
“你們剛才說的計劃,大體可行。”林啟重新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但細節需要調整。易卜拉欣要死,但不能死在你們手里,也不能讓人懷疑到我。稅務官的位置,我會想辦法幫你姐姐拿到,但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運作。總督阿迪勒那邊,也需要打點。這些,都需要時間,和……”
“錢。”莎娜茲接口,毫不猶豫,“我們知道。我們還有一些藏起來的珠寶和金幣,可以拿出來。但遠遠不夠。你需要給我們更多的錢,去收買該收買的人,雇傭該雇傭的刀。”
“錢,我有。”林啟放下茶杯,“但我需要看到你們的能力。三天。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易卜拉欣‘意外’身亡,現場干凈,不留把柄。你們能做到,我就信你們。做不到……”
他沒說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帕麗娜臉色發白。莎娜茲卻咬了咬唇,重重點頭:“三天!就三天!”
“很好。”林啟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張誠,派人‘協助’兩位姑娘。記住,要干凈。”
“明白。”
第二天,巴士拉港一切如常。商船進出,稅吏吆喝,市集喧囂。易卜拉欣似乎從最近的“襲擊”中緩過勁來,又或是被林啟承諾的“保護”和即將到手的黃金壯了膽,一大早便坐著華麗的轎子,在二十多名護衛的前呼后擁下,大搖大擺地前往總督府,準備繼續“磋商”通商細則,順便再催催林啟的“誠意”。
隊伍穿過港口最繁華的“香料街”時,街道兩旁突然發生了“意外”。
兩輛滿載香料袋的驢車不知怎的撞在了一起,麻袋破裂,昂貴的肉桂、豆蔻、胡椒灑了一地,濃郁的香氣瞬間彌漫整條街。拉車的驢子受驚,嘶叫著亂竄,撞翻了幾個路邊攤,頓時雞飛狗跳,人群大亂。
易卜拉欣的護衛隊被混亂的人群和受驚的牲畜沖散。轎夫也站立不穩,轎子歪斜。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幾個原本在街邊賣椰棗和烤餅的“小販”,像泥鰍一樣滑過人群,貼近了轎子。
沒有寒光,沒有喊叫。易卜拉欣只感覺轎簾似乎被風吹動了一下,脖子微微一涼,然后便是無邊的黑暗和窒息感襲來。他張了張嘴,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華麗的絲袍。
混亂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被聞訊趕來的港口衛隊鎮壓。驢車被拉開,小販被驅散,街道恢復秩序。
直到隊伍重新整理好,領隊的護衛才發現轎子里沒了動靜。掀開轎簾,只見易卜拉欣歪倒在座位上,雙目圓睜,表情凝固在驚愕與恐懼之間,咽喉處一道細如發絲的紅線,正緩緩滲出血珠,將胸前染紅了一大片。
“督官大人……遇刺了!!!”
尖叫聲再次撕裂了剛剛平靜的街道。
總督府震怒,港口戒嚴,全城搜捕“刺客”。可那幾個“小販”早已消失在人海,那兩輛肇事的驢車也查無主人。現場只有混亂,沒有指向任何人的證據。唯一的線索,是易卜拉欣脖子上那道干凈利落、絕非尋常匪類所能為的致命傷口。
總督阿迪勒在府中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易卜拉欣是他任命的,如今在去總督府的路上遇刺,簡直是打他的臉。可人已經死了,兇手抓不到,港口不能一直亂下去。他只能一邊嚴令追查,一邊開始頭疼稅務官這個肥缺,該由誰來接替。
港口里各方勢力也聞風而動,明里暗里開始活動,都想把自己人推上去。
“棕櫚客棧”天字號房的窗前,林啟負手而立,看著外面港口街道上比往日多了數倍的巡邏士兵,和行色匆匆、神色各異的商人與官員,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帕麗娜和莎娜茲站在他身后不遠處,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然不同。帕麗娜多了幾分沉重,莎娜茲眼中則閃爍著壓抑的興奮和躍躍欲試。
“第一步,成了。”林啟沒有回頭,聲音平靜,“接下來,看你們的了。莎娜茲,你說你認識三教九流,知道怎么用錢用刀。現在,我需要你用錢,去告訴那些有資格說話的人,你姐姐帕麗娜,是接替稅務官最合適的人選――她懂稅務,出身高貴(雖然是前朝),在本地無派系,而且……很聽話。”
“是,大人。”莎娜茲立刻應道,聲音清脆。
“帕麗娜,”林啟轉向姐姐,“你這幾天,閉門不出,但要‘恰巧’讓幾位有分量的元老和商人‘偶遇’,展示你的謙遜、能力和對港口稅收的‘獨到見解’。記住,你不是去爭,你是‘不得不’為了港口的穩定和繁榮,勉為其難。”
“是,大人。”帕麗娜低頭應道,聲音還有些發緊。
“張誠。”
“末將在。”
“以我的名義,給總督阿迪勒再送一份重禮。表達對易卜拉欣督官不幸遇害的‘震驚與哀悼’,以及對港口治安的‘深切憂慮’。同時,隱晦地提一句,我們宋國商隊期待與一位‘更有效率、更值得信賴’的官員合作。禮物要厚,話要軟,但意思要讓他明白。”
“明白。”
“李寶,船隊那邊,加強戒備。但可以‘無意’中向一些有心人透露,我們對港口近期的混亂‘深感不安’,正在考慮是否提前前往……嗯,比如阿曼,進行貿易。”
“是!”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發出。房間里忙碌起來,卻又透著一種奇異的、掌控節奏的從容。
林啟重新看向窗外。港口的混亂還在繼續,搜捕毫無頭緒,流四起,人心浮動。
但他知道,種子已經埋下。
水被攪渾了。
而渾水,才好摸魚。
這巴士拉的棋局,在易卜拉欣咽下最后一口氣的那一刻,已經悄然換了個執棋人。
而他,正握著新的棋子,準備落下第二步。
窗外,夕陽將港口染成一片血色,仿佛預示著,這片古老商港的權力游戲,才剛剛進入真正血腥而精彩的章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