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的意思是……”
“港口要安寧,商路要暢通,需要一個清廉、能干、且與我大宋能夠坦誠合作的稅務官。”林啟直視著阿迪勒,“易卜拉欣督官不幸罹難,此職空缺,關系重大。我聞貴港有一波斯女商人,名帕麗娜,通曉稅務,熟知商情,為人正直勤勉,在商人中口碑甚佳。其妹莎娜茲,亦是精明干練之輩。此二人,或可暫代稅務官一職,以解燃眉之急。”
“帕麗娜?”阿迪勒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名字很陌生,或者說,從未將其放入候選人之中。“她……一個波斯女子,還是商人……”
“總督大人,”阿卜杜勒適時開口,聲音溫和但有力,“老朽與帕麗娜小姐有過數面之緣,此女對數字極為敏銳,對港口各類貨物的稅率、流通、弊端了如指掌。更難得的是,她行事公允,不偏不倚。如今港口紛亂,正需這樣一位能迅速理清賬目、穩定人心的人。至于女子之身……我大食歷史上,亦不乏杰出的女總督、女法官。才能,當重于性別。”
“是啊,總督大人。”專做宮廷生意的米爾扎也幫腔,“帕麗娜小姐的家族,昔年也是顯赫一方。她熟知波斯、阿拉伯乃至天竺的商貿規矩,由她來管理稅務,與各方商人打交道,再合適不過。況且,有蜀王殿下及其船隊在港外為后盾,想必也沒有誰敢輕易挑戰稅務官的權威。”這話說得巧妙,既抬了帕麗娜,也點明了林啟的武力支持是保障。
珍珠商賽義德也點頭:“帕麗娜小姐的妹妹莎娜茲,與我手下的采珠船隊也有過合作,辦事利落,很守信用。她們姐妹若能主持稅務,對我們這些正經商人來說,是件好事。”
三個最有分量的商界巨頭同時表態支持,分量就不一樣了。阿迪勒看著他們,又看看神色平靜但目光堅定的林啟,心里明鏡似的。這哪是推薦,分明是通知。宋人用武力掃清了障礙(海盜),用利益拉攏了本地巨頭(商人),現在只是來走個過場,讓他這個總督點頭用印而已。
他能拒絕嗎?拒絕的后果是什么?宋人已經展示了隨時能把巴士拉港外海變成修羅場的能力。那些海盜的下場就是例子。而且,眼前這三位大商人,控制著巴士拉至少一半的貿易和稅收,他們若離心,港口立刻就要蕭條。
“既然諸位都如此看好……”阿迪勒嘆了口氣,仿佛瞬間又老了幾歲,“那便讓帕麗娜暫代稅務官一職,試用……三個月。若她能勝任,再行轉正。”
“總督閣下英明。”林啟微笑,仿佛只是解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為了表達我大宋的誠意,也為了確保帕麗娜小姐能順利開展工作,我提議,我們幾方,可以簽訂一份小小的備忘錄。”
“備忘錄?”
“是的。”林啟示意,隨從立刻呈上幾卷早已準備好的、用阿拉伯文和漢文雙語書寫的羊皮紙。“為了巴士拉港的長久繁榮與安全,我提議:”
“第一,成立‘巴士拉港聯合安保基金’。由我大宋水師負責港口外主要航道的巡邏與清剿海盜,所需軍費,從基金中支出。基金由港口稅收中抽取一成,加上在座諸位商人自愿捐助組成。我保證,簽字之日起,巴士拉港外百里,再無成規模海盜襲擾商船。”
阿迪勒和三位商人眼睛都是一亮。安全,是貿易的生命線。宋人愿意出大力氣保障安全,只抽一成稅和一點捐助,這買賣聽起來很劃算。
“第二,簽署《宋―巴士拉友好通商協定》。我大宋商船在巴士拉港享最惠待遇,關稅減半。我大宋可在港內設立永久商館,駐護衛不超過三百人。我國商品,優先供應簽字本協定的商人,價格優惠。同時,我國采購貴港特產,亦享受最惠價格。”
三位商人紛紛點頭,這正是他們最想要的。
“第三,”林啟看向阿迪勒,語氣加重,“為表合作誠意,凡經我大宋商館售出之貨物,所得利潤,其中三成,作為‘港口發展金’,存入總督閣下指定的庫房,由閣下支配,用于港口建設、民生改善。另外三成,由在座三位,及日后其他加入本協定的誠信商人,按出資比例分享。”
利潤的三成!直接給總督!另外三成分給支持者!
阿迪勒渾濁的眼睛里,猛地迸發出光彩!易卜拉欣在時,雖然也孝敬,但那都是小頭,而且不固定。這可是白紙黑字、穩定持續的三成利潤!有了這筆錢,他不僅能安穩養老,還能做很多以前想做而沒錢做的事!至于那三個商人,更是呼吸急促,這意味著他們不僅能低價拿到最搶手的宋國貨,還能直接從宋國貿易的暴利中分一杯羹!
“當然,”林啟最后補充,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一切合作的基礎,是帕麗娜小姐能夠順利履行稅務官的職責,保障協定條款的落實,以及……港口各方,都能遵守約定,維護共同的利益。若有任何人,試圖破壞這份協定,損害我們共同的蛋糕……”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海盜的下場,就是榜樣。
會客廳里安靜了幾息。只有熏香的青煙裊裊上升。
阿迪勒總督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拿起筆,看向三位大商人。阿卜杜勒、米爾扎、賽義德互相對視一眼,也重重點頭。
筆尖落下,在羊皮紙上簽下名字,蓋上印章。
一份將深遠影響波斯灣貿易格局的協定,就在這個平靜的上午,在乳香的煙霧和利益的權衡中,悄然誕生。
當林啟拿著簽好的協定走出總督府時,陽光正好。
港口方向,隱約傳來歡呼――那是帕麗娜在莎娜茲及一群“自發”擁戴的商人、民眾簇擁下,前往稅務官衙門“暫代”職務。
張誠跟在林啟身后,低聲道:“王爺,成了。這巴士拉,算是釘下釘子,裝上咱們的門了。”
“門是裝上了,”林啟看著繁華喧囂的港口,目光投向更西的方向,“但能開多大,能進多少貨,還得看咱們的本事,和……家里那邊的動靜。”
他頓了頓。
“給泉州、蜀中、汴京去信吧。就說,西洋第一站,巴士拉港,已通。往后,大宋的商船,可以沿著我們畫出的海圖,直抵此處了。”
“是!”
海風吹過,帶著勝利和遠方海洋的氣息。
這盤橫跨萬里的棋局,在阿拉伯海的這個關鍵節點,林啟又穩穩地落下了一顆分量極重的棋子。
而這顆棋子帶來的連鎖反應,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