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威遠軍器監直屬“一號實驗工坊”。
天還沒亮透,工坊里已經熱火朝天。
巨大的廠房是用鋼架和玻璃搭的,這在蜀地是頭一份。玻璃窗透進蒙蒙的天光,混合著幾十盞“氣死風燈”的光,把廠房中央那個黑乎乎的龐然大物照得清清楚楚。
那玩意兒,長差不多五丈,高有一丈多,渾身黑鐵鑄就,蹲在那兒,像頭睡著了、但隨時可能暴起的鐵獸。前頭是個大圓筒似的鍋爐,中間是復雜的連桿和氣缸,后頭拖著三節平板車廂。車輪是鐵的,但外頭包了一層黑乎乎、軟中帶硬的東西――那是楚月薇帶著工匠折騰了半年才搞出來的“橡膠加鐵線”輪胎,為了防滑,還在表面壓出了粗糙的紋路。
不成熟,但能用。
最近一段時間,在蜀地忙碌惡楚月薇就站在這鐵獸旁邊,挺著已經五個多月的肚子,身上套著件寬大的灰布工裝,臉上、手上蹭著機油和煤灰,都快看不出本來模樣了。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盯著鐵獸的每一個部件,嘴里還在不停地問:
“鍋爐壓力測了沒?安全閥調好了?”
“氣缸密封最后檢查一遍!漏氣半點都不行!”
“連桿的潤滑油!多上點!這是頭一回跑長途,別給我半路卡殼!”
她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十足,指揮若定。周圍幾十號工匠、學徒跑來跑去,沒人敢因為她是個孕婦、還是個王妃就怠慢半分。在這工坊里,楚月薇的話就是圣旨,比圣旨還管用――圣旨不一定懂怎么讓這鐵疙瘩動起來,但她懂。
“王妃,您歇會兒吧,這有我們盯著呢。”工坊大匠,一個姓魯的黝黑老漢,搓著手勸道。他是楚月薇從汴京挖來的老匠人,祖傳的手藝,如今對楚月薇佩服得五體投地。
“歇什么歇?”楚月薇頭也不回,指著鍋爐上一個壓力表,“看到沒?壓力快到紅線了!老魯,讓你徒弟再加把火!今天必須把‘熱身’做到位!”
“哎,好嘞!”魯大匠趕緊跑去吩咐。
楚月薇扶著腰,慢慢走到機車前頭。那里用紅漆寫著三個大字:
“先鋒號”。
名字是她起的。林啟說好,說這車就是先鋒,給大宋開路的先鋒。
她伸手,摸了摸冰涼的鐵皮。這大家伙,從一堆圖紙、一堆零件,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花了整整兩年。圖紙是林啟畫的草圖,原理也是他講的,可具體怎么實現,怎么把那些天馬行空的想法變成能跑、能拉貨的鐵家伙,是她帶著這群工匠,一點一點試出來的。
炸過爐,斷過軸,輪胎不知道報廢了多少個版本。最難的是那個橡膠輪胎,南洋的橡膠樹汁運過來,怎么處理都不對,不是太軟就是太脆,后來還是她突發奇想,把剪碎的麻線和細鐵絲混進去,反復捶打加熱,才算勉強能用。
不容易。
但看著它,楚月薇就覺得,值了。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她一腳,有點疼。楚月薇“嘶”了一聲,輕輕拍了拍肚子,小聲道:“乖點,別鬧。娘今天要干大事。”
像是聽懂了,小家伙還真不動了。
“王妃!壓力穩了!各部件檢查完畢!”魯大匠跑回來匯報,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
楚月薇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工坊里所有人。工匠們、學徒們都停下手里的話,眼巴巴地看著她,眼神里有緊張,有期待,更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
他們都是最普通的手藝人,以前打鐵、做木工、修河渠。是漢王,是王妃,把他們聚到這里,告訴他們要造一個“不用牛馬、自己會跑、能拉幾千斤”的鐵車。
很多人一開始覺得是做夢。
可現在,夢就在眼前。
“好。”楚月薇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宣布――”
她頓了頓,工坊里落針可聞。
“‘先鋒號’蒸汽機車,首次長途負載運行測試――”
“啟動!”
“點火!”魯大匠用盡平生力氣吼道。
早就守在鍋爐口的學徒,用顫巍巍的手,將火把伸進爐膛。干燥的松木和煤塊被點燃,火光映紅了一張張緊張又興奮的臉。
呼――轟――
鼓風機開始工作,火焰猛地躥高,貪婪地舔舐著鍋爐底部。工坊里溫度驟然升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鍋爐上那幾根壓力指針。
指針開始緩緩移動,一格,兩格……
嗚――!
尖銳的汽笛聲突然響起,嚇了所有人一跳!那是楚月薇設計的,用壓縮蒸汽驅動的哨子,聲音能傳幾里地。
“壓力到了!開閥!”魯大匠聲音都劈了。
巨大的閥門被扳動,高壓蒸汽順著管道,瘋狂涌入氣缸!
砰!咣當!咔嚓!
一連串陌生、巨大、充滿力量的金屬撞擊和摩擦聲猛然爆發!那聲音是如此響亮,如此陌生,震得人耳膜發疼,心臟都跟著那節奏怦怦直跳!
在所有人瞪大的眼睛注視下,“先鋒號”那巨大的、裹著怪異黑色輪胎的鐵輪,猛地一顫!
然后,緩緩地,極其沉重地,向前滾動了一寸。
停了。
“加汽!再加!”楚月薇喊道,手心全是汗。
更多的蒸汽涌入。鐵輪再次滾動,這次,滾了半尺。
一尺。
三尺。
一丈!
“動了!動了!它自己動了!”一個年輕學徒猛地跳起來,指著緩緩開始移動的“先鋒號”,激動得語無倫次。
巨大的車輪碾壓過鋪設好的木制軌道(鐵軌還沒運到),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混合著鍋爐的轟鳴、蒸汽的嘶叫、連桿有節奏的哐當聲,奏響了一曲工業時代降臨前奏的、粗糙而狂暴的樂章。
黑煙從煙囪里滾滾冒出,在工坊頂部積聚,又被特意加高的通風口抽出去。火星隨著黑煙噴濺,在燈光下明明滅滅。
“先鋒號”越走越快,拉著后面三節空車廂,在工坊里鋪設的環形測試軌道上,轟隆轟隆地跑了起來!
雖然速度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雖然噪音大得嚇人,雖然那黑煙和火星子看著有點駭人……
但它真的在動!
不用牛拉,不用馬拽,自己吃著煤,喝著水,就拉著幾萬斤的鐵家伙,在跑!
工坊里先是一片死寂,只剩下機械的轟鳴。
然后,不知道誰先帶的頭。
“成了!成了啊!”
“老天爺!鐵車!自己會跑的鐵車!”
“王妃萬歲!漢王萬歲!”
歡呼聲,哭喊聲,笑聲,瞬間爆炸開來,壓過了機器的噪音。工匠們互相擁抱,捶打著對方的胸膛,很多人臉上掛著淚,又哭又笑。魯大匠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那轟隆前行的鐵獸,老淚縱橫:“祖宗……祖宗啊……你們見過這玩意兒嗎……我這輩子,值了!值了!”
楚月薇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濕。她扶著旁邊的鐵架,看著那臺凝聚了她和無數人心血的機器,覺得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她一下,這次,不疼,暖暖的。
“小子,看見沒?”她對著肚子輕聲說,“你娘我,搞出來的。”
四月二十,秦蜀道,金牛道段。
這里原本是崎嶇難行的山道,這幾年被“工程營”用火藥生生炸寬、墊平,鋪上了碎石,壓得結實,稱為“直道”。雖然比不上后世的水泥路,但跑馬車是足夠了。今天,這條路兩邊,人山人海。
消息像長了翅膀,早就傳遍了周邊州縣。
“聽說了嗎?漢王和王妃造了個鐵龍!不吃草,只吃煤,能拉幾百石糧食,一天跑幾百里!”
“扯吧!鐵那么重,自己還能跑?肯定是吹牛!”
“真真的!我三舅姥爺的外甥在工坊當幫工,親眼看見的!那家伙,黑煙滾滾,聲如巨雷,自己個兒就在院子里轉圈!”
“走走走,去看看!官府說了,今天試車,允許百姓在道邊看!”
于是,方圓幾十里的百姓,扶老攜幼,拖家帶口,全來了。路兩邊黑壓壓全是人,樹上、石頭上、甚至遠處的土坡上,都爬滿了看熱鬧的。小販趁機兜售胡餅、梨膏糖,熱鬧得像過年。
林安一身便服,帶著幾個蜀中官署的屬吏,站在臨時搭起的木觀禮臺上,手心也有些出汗。他是蜀地最高行政長官,也是這次試車的“乘客代表”之一。父王來信說了,讓他親眼看看,這“鐵馬”到底能不能改變蜀道難的千年困局。
遠處,傳來一聲悠長、沉悶、仿佛巨獸蘇醒般的汽笛聲。
“嗚――――!”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來了來了!”
“啥聲兒?打雷了?”
“看那邊!冒煙了!”
只見道路盡頭,一股濃黑的煙柱沖天而起,接著,一個黝黑的、鋼鐵鑄就的龐然大物,噴吐著白汽(水蒸氣)和黑煙,發出轟隆轟隆、震撼大地的巨響,沿著直道,朝著人群緩緩駛來!
它太大了!比最大的馬車還要大幾倍!那鐵輪子,比人還高!車頭像個巨大的鐵蛤蟆,張著圓嘴(煙囪),冒著煙,噴著氣。后面拉著三節裝滿了麻袋(里面是沙土,模擬貨物)的平板車廂。
所過之處,大地都在微微震顫。
剛才還喧鬧無比的人群,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傻呆呆地看著這個從未想象過的怪物,沿著道路,以一種穩定而不可阻擋的速度,轟隆轟隆地駛近。
一個站在最前面的老漢,手里啃了一半的胡餅“啪嗒”掉在地上。他指著越來越近的“先鋒號”,嘴唇哆嗦著,半天才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
“妖……妖怪!鐵皮妖怪吃煤吐火!跑……跑啊!”
他這一嗓子,像是捅了馬蜂窩。
“媽呀!快跑!”
“鐵龍!鐵龍來了!”
人群炸了鍋,哭爹喊娘,轉身就跑!你推我擠,亂成一團。小孩的哭聲,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喝罵,響成一片。
觀禮臺上,林安和屬吏們面面相覷,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肅靜!肅靜!此乃漢王所造蒸汽機車,非是妖怪!”有衙役拼命敲鑼維持秩序。
可沒幾個人聽。那鋼鐵巨獸,那震耳欲聾的噪音,那噴吐的黑煙,對這群一千年前的古人來說,沖擊力太強了。
“先鋒號”可不管這些,依舊按照既定速度,轟隆轟隆地開著。駕駛室里,魯大匠親自操刀,緊張得滿頭大汗,但眼神里滿是興奮。他拉了一下汽笛繩。
“嗚――!”
又是一聲巨吼。
這下,跑得更快了。
終于,有幾個膽大的后生,跑出老遠,回頭一看,發現那“鐵龍”并沒有追上來吃人,只是沿著道路乖乖地跑,慢慢停下了腳步。
“咦?它……它好像只在路上走?”
“是啊,你看,后面還拉著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