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慶府的春天,來得比上京道早一些。柳樹抽了嫩芽,街市上也有了點人氣。可這氣氛,總有點不對勁。茶館酒肆里,人們交頭接耳,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神時不時瞟向皇宮方向,又飛快移開,帶著惶恐和不安。
宮里,西夏國主沒藏云翼,正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御書房里團團轉。他剛得到消息時,手里的玉杯“哐當”一聲就掉地上摔了個粉碎。
“他……他真的來了?帶了多少人?”沒藏云翼聲音都有點抖,抓住前來報信的侍衛統領。
“稟國主,探馬回報,漢王林啟,率軍約五千,押解著大批俘虜和輜重,已過黃河,距興慶府不足百里!最遲明日午時便能抵達城下!”侍衛統領額頭冒汗,“看旗號,是秦芷將軍麾下的西京道邊軍精銳,還有……還有被俘的野利、米擒、拓跋三部士卒,足有兩萬之眾,皆被捆綁串連,綿延數里!還有……還有繳獲的財物車輛,不計其數!”
“五千?不,是五千加兩萬俘虜?”沒藏云翼腿一軟,差點坐地上。林啟只帶五千人,就敢押著兩萬俘虜,大搖大擺深入西夏腹地,直逼都城?這是何等的囂張,又是何等的自信!自信西夏境內,無人敢擋,也無人能擋!
更重要的是,那兩萬俘虜,是野利、米擒、拓跋三部的青壯!是西夏如今最能打的一部分兵力!現在成了林啟的“戰利品”和“人質”!
“公主……公主呢?有消息嗎?”沒藏云翼急問。這才是他最心虛的地方。妹妹沒藏清漪被三部軟禁,他是知道的,甚至……暗中默許,至少是睜只眼閉只眼。那三個蠢貨要是真能搶一大票回來,壯大了西夏,他這國主腰桿也能硬點??梢菗屧伊恕麎焊鶝]敢往深里想?,F在,最壞的情況來了。
“公主……暫無消息。但探馬說,漢王軍中有一輛嚴密封閉的馬車,護衛極其森嚴,疑似……”
疑似什么,不用說了。沒藏云翼臉色煞白。妹妹落在林啟手里了。野利那三個蠢貨,八成也完蛋了。林啟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國主,如今該如何是好?是閉城固守,還是……”侍衛統領試探著問。閉城固守?開玩笑,城內兵不滿萬,將無戰心,拿什么守?林啟的兇名,在燕云是用遼軍人頭堆起來的!更別提他手里還捏著兩萬西夏俘虜的人命!
“守?守個屁!”沒藏云翼難得爆了粗口,頹然坐回椅子,雙手捂臉。他現在最后悔的,就是當初沒堅決制止那三個蠢貨,甚至心里還存了那么點僥幸和默許。現在好了,引火燒身,不,是閻王親自上門收賬了!
“開城……準備儀仗,寡人要親自出城……迎接漢王?!睕]藏云翼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每個字都透著苦澀和恐懼。不接不行,人家五千精兵就在城外,還帶著“禮物”(兩萬俘虜和無數財貨),姿態擺得足足的。你不接,就是不給面子,不給面子的后果……薊州京觀的畫像,他可沒少看。
第二天上午,興慶府南門外。沒藏云翼穿著正式的國主袍服,帶著文武百官,擺開全副儀仗,站在春風里。只是那風,吹得他透心涼。百官們更是噤若寒蟬,不少人腿肚子都在轉筋。
遠處,煙塵揚起。漸漸地,一支軍隊出現在地平線上。黑色的旗幟,玄色的衣甲,沉默的行進,帶來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隊伍最前方,一桿“漢”字大纛下,林啟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甲胄鮮明,神色平靜,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仿佛不是帶著大軍壓境,而是來郊游的。
他身后,是軍容嚴整、殺氣隱隱的五千宋軍精銳。再后面,是垂頭喪氣、被長繩串成一串串的兩萬西夏俘虜,個個面如死灰。最后,是望不到頭的車隊,滿載著箱籠、布匹、牛羊,甚至還有搶來的遼國貴族馬車,上面依稀能看到哭過的遼國女子。
這畫面,沖擊力太強了。沒藏云翼身后的百官中,有人忍不住倒吸涼氣,有人臉色慘白,有人偷偷往后縮。
隊伍在城外一箭之地停下。林啟策馬,緩緩上前幾步,目光掃過沒藏云翼和他身后的儀仗隊,嘴角似乎彎了彎,但眼神里沒什么溫度。
“西夏國主,別來無恙?”林啟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沒藏云翼一個激靈,連忙上前,擠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漢王……漢王大駕光臨,寡人……寡人未曾遠迎,還望漢王恕罪。不知漢王此番前來,所為何事?”他明知故問,聲音發虛。
“所為何事?”林啟笑了笑,指了指身后的俘虜和財物,“替國主清理門戶,順便,把國主家里不聽話、跑出去亂咬人的狗,還有他們偷來的東西,送回來。哦,對了,”他像是才想起來,“還救了個迷路的人?!?
他一揮手。后面那輛嚴密封閉的馬車車門打開,兩名女兵攙扶著一個披著斗篷、面色蒼白的女子走了下來,正是沒藏清漪。
“公主!”
“是公主!”
百官中一陣騷動。沒藏云翼更是瞳孔一縮,看到妹妹雖然憔悴,但性命無礙,先是松了口氣,隨即心又提了起來――妹妹看他的眼神,很冷。
“哥……”沒藏清漪虛弱地開口,聲音沙啞,只叫了一聲,就不再看他,而是對林啟微微頷首,“多謝漢王……救命之恩?!彼桃饧又亓恕熬让倍帧?
沒藏云翼臉上火辣辣的,尷尬無比,連忙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漢王對舍妹的救命之恩,寡人……寡人感激不盡!快,快請漢王入城!寡人已備下酒宴,為漢王接風洗塵!”
“接風洗塵就不必了?!绷謫[擺手,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本王此番前來,一是送還貴國被擄子民與財物,二是有些事,需要與國主,還有黨項各部的首領,當面說道說道。就現在吧,進城,議事?!?
說完,也不等沒藏云翼回應,一夾馬腹,當先向城門走去。五千黑甲宋軍,默然緊隨,那沉重的腳步聲,像是踩在每一個西夏人的心尖上。
沒藏云翼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頹然地揮揮手,示意儀仗隊讓開道路。他知道,從林啟踏入興慶府城門的那一刻起,他這個國主,就真的成了擺設。
西夏皇宮,議事大殿。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林啟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原本屬于沒藏云翼的主位左下首第一個位置――這通常是給最重要使臣或權臣坐的。沒藏云翼坐在主位,如坐針氈。沒藏清漪換了身衣服,坐在林啟對面下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只是看著自己哥哥時,那冷意絲毫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