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比林啟預想中順暢,也更有意思。
從京兆府出發,一路向東北,過潼關,入河東,然后轉向正北,穿過西京道(大同),再入南京道(燕云)。這些地方,不久前還戰火紛飛,如今卻已換了人間。
西京道,曾經是抵御遼國的前線,如今成了連接中原與燕云腹地的紐帶。新修的“石板路”官道寬闊平坦,馬車跑在上面幾乎感覺不到顛簸。沿途村鎮,雖然還能看到一些戰火留下的痕跡,比如加固過的城墻,新建的烽燧,但更多的,是重建的屋舍,新開的商鋪,和田間地頭忙碌的農人。
最讓林啟意外的是語。在靠近西京道的幾個縣城歇腳時,他特意去了茶館和集市。茶博士招呼客人,小販討價還價,甚至街邊孩童嬉鬧,大多都操著一口帶著濃重山陜口音、但能聽懂的“官話”(近似開封口音的普通話),而不是以前的契丹話或本地方。偶爾有老人用土話交談,旁邊的年輕人還會糾正:“阿爺,說官話,先生教的!”
“王爺,這是教化隊的功勞。”隨行的安撫司官員低聲解釋,“咱們在各州縣開了‘官話學堂’,免費教,還發米。小孩入學,家里減稅。一開始沒人樂意,后來發現會講官話,去衙門辦事利索,跟南邊來的商人打交道方便,還能優先去工坊做工,慢慢就時興起來了。現在鄉下可能差點,城里和交通要道,說官話是體面事兒。”
林啟點點頭。文化認同,往往就是從語開始的。能主動以說你的話為榮,說明他們開始認同你的規則,向往你的生活。這是個好兆頭。
進入南京道,景象更佳。燕云十六州收復不過一年,但恢復的速度驚人。幽州(析津府)、薊州、檀州等大城,城墻修繕一新,市面繁榮。宋商總會的旗幟隨處可見,收購皮貨、山貨,售賣鹽、鐵、茶、布、新式農具,甚至還有簡易的鐘表、玻璃鏡。價格比南邊貴些,但比起遼國統治時,已是天壤之別。
農田里,新式曲轅犁和耬車已經不少見。水利溝渠也在疏浚。更關鍵的是,人心似乎真的穩下來了。看到林啟這支打著“漢”字旗號的隊伍經過,路邊勞作的農人大多會停下活計,好奇地張望,眼神里沒有太多恐懼,倒是有幾分淳樸的敬畏,甚至有人會跪下磕頭,口稱“王爺千歲”――顯然是認出了旗號。
副使一路觀察,清冷的眼中也難得露出贊許:“王爺,西京、南京二道,民氣可用。不過一年光景,能有此氣象,歐陽修、程羽、楊文廣、狄青諸位大人,功不可沒。”
“是法度之功,利益之功。”林啟看著車窗外一片正在修建的水渠工地,民夫們干得熱火朝天,監工的小吏拿著圖紙指指點點,旁邊還跟著個記賬的先生。“輕徭薄賦,公平買賣,有活干,有飯吃,有盼頭。老百姓最實在,誰讓他過上好日子,他就認誰。”
然而,這種“好日子”的景象,在隊伍穿過古北口,正式進入遼國上京道轄境后,戛然而止。
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道路變得坑洼泥濘,車馬難行。村莊稀疏,房屋低矮破敗,很多是用土坯和茅草搭成,與燕云那邊新修的磚瓦房形成鮮明對比。田地里莊稼稀疏,不少地荒著。偶爾看到牧民趕著瘦骨嶙峋的牛羊經過,眼神麻木,看到林啟的車隊,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遠遠避開。
更扎眼的是“稅卡”。短短百里路程,竟然遇到三處攔路收稅的關卡,收稅的遼國小吏帶著幾個懶洋洋的兵丁,對過往的商旅、牧民乃至行人雁過拔毛,態度蠻橫。看到林啟這隊人馬衣甲鮮明,護衛精悍,倒是不敢上前,但遠遠看著的眼神,也談不上友善。
“王爺,這就是現在的上京道。”副使騎馬跟在車旁,撇撇嘴,“耶律乙辛跑了,蕭觀音剛上位,下面這些官兒沒人管,可著勁地撈。牧民被盤剝得活不下去,草場也分得亂七八糟,好多小部落都散了。比我們草原上最貪婪的頭人還狠。”
林啟放下車簾,沒有說話。遼國的衰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徹底。連續的戰爭、內亂、權臣橫征暴斂,已經掏空了這個草原帝國的根基。蕭觀音能迅速拿下臨潢府,與其說是她有多強,不如說是耶律乙辛把遼國搞得太爛,人心盡失。
“陳伍在臨潢府,有什么新消息?”林啟問。
隨行的安撫司信使立刻匯報:“陳統領密報,蕭太后雖已扶立新帝(年僅八歲的耶律阿璉),自封攝政太后,臨朝稱制。但朝中局勢依然復雜。以耶律仁利(從西線敗退回京的宿將)為首的部分耶律宗室老臣,表面臣服,實則心懷怨望,認為蕭后女主干政,引宋軍入關,有損國體。蕭氏內部也不統一,部分族人認為蕭后權勢過盛,擠壓了其他房支的利益,暗中掣肘。另外,中京道、東京道一些實力派,如奚王蕭元納、渤海貴族等,態度曖昧,聽調不聽宣。蕭太后目前能完全掌握的,只有臨潢府周邊和部分嫡系兵馬,政令出不了上京。據說,朝廷用度拮據,連官員俸祿都快發不出了。”
林啟聽完,嘴角微不可查地彎了彎。亂,才好。越亂,他手里的籌碼就越重,談判的余地就越大。蕭觀音請他來臨潢府“會盟”,恐怕不是炫耀勝利,而是求助,或者說,尋找一個能幫她穩住局面的“合作伙伴”。
“告訴陳伍,按兵不動,繼續觀察。重點是耶律仁利等頑固派,還有蕭氏內部不穩的勢力,把名單摸清楚。”
“是!”
數日后,臨潢府那熟悉的、帶著草原粗獷風格的城墻,出現在地平線上。只是這座曾經象征契丹榮光的都城,如今看上去也有些灰敗,城墻有修補的痕跡,城外營地雜亂,旗幟不整,透著股劫后余生的頹喪。
林啟的使團被安排在城西一處還算整潔的館驛,規格很高,守衛森嚴――既是保護,也是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