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了!動了!”
“老天爺!它真的動了!”
在無數道驚駭、狂喜、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那沉重的、不可思議的鋼鐵巨獸,伴隨著更加密集響亮的“呼哧――咔嚓、咔嚓”聲,巨大的鐵輪碾過鐵軌的接縫處,發出有節奏的、沉重的巨響,開始緩緩地、不可阻擋地向前移動!
起初很慢,但越來越快!
煙囪噴吐出更加濃密的黑煙,直沖藍天。白色的蒸汽在車頭兩側翻滾。連桿如同巨人的臂膀,瘋狂地前后擺動,帶動著直徑比人還高的鐵輪,轟然旋轉!
“嗚――!!!”
汽笛被拉響。那聲音如此尖銳,如此高亢,如此具有穿透力,瞬間壓過了一切喧嘩,撕裂了長空,在整個長安城上空回蕩,甚至傳到了遠處巍峨寂靜的大明宮深處!
火車開始加速,沿著鐵軌,向著格物院外新建的、通往遠方的鐵路駛去。后面拖著的三十多節滿載貨物(煤炭、糧食、布匹、甚至還有兩臺小型蒸汽機)的黑色車廂,如同一條鋼鐵長龍,發出隆隆的轟鳴,震撼著大地,也震撼著每一個目睹者的心靈。
“萬歲!”
“大宋萬歲!”
“長安萬歲!”
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隨即,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猛然爆發,如同決堤的洪水,席卷了整個格物院,席卷了附近的街巷,甚至感染了更遠處不明所以、只是被汽笛和轟鳴驚動的百姓!
人們跳躍著,揮舞著手臂,帽子,手絹。許多老者淚流滿面,他們說不清為什么,只是覺得胸膛里有什么東西在激蕩,在燃燒。年輕人們激動得滿臉通紅,跟著火車奔跑,直到被衛兵攔下。
高臺上,林啟負手而立,望著那遠去的鋼鐵巨龍,望著下方沸騰的人群,望著遠處沉默的宮殿。風吹動他的衣擺,他臉上沒有什么激動之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和眼底深處,那一點灼灼的光。
程羽捋著胡須,手指微微顫抖。歐陽修張大了嘴,忘了合上。楚月薇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眼圈卻紅了,那是她的心血,是格物院上下無數日夜的結晶。
新舊時代的交替,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這般喧囂,這般勢不可擋。
不是在一人獨坐的寂靜宮殿,而是在這萬人沸騰的聲浪里,在這撕裂長空的汽笛聲中,在這鋼鐵碾過大地、奔向遠方的轟鳴里,完成了它無聲的加冕。
夜深了,長安城漸漸從白日的狂熱中平靜下來。丞相府邸(原京兆府衙改建,規模擴大了許多,但比起皇宮仍是簡樸)的書房里,燈還亮著。
林啟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一天喧囂,此刻方得片刻寧靜。
房門被輕輕推開,趙明月端著一碗冰糖燕窩粥走了進來,放在書案上。她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林啟,眼神里有著疲憊,有著溫柔,也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
“還沒歇著?”林啟對她笑了笑,拉過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的凳子上。
“你不也沒歇?”趙明月輕聲道,目光掃過書案上堆積的文書,“今日……很累吧?”
“還好。火車跑起來了,比預想得還穩當。”林啟端起溫熱的粥,喝了一口,甜絲絲的,熨帖著脾胃,“只是后續的事情更多。鐵路通了,物流快了,沿線州府的格局都要變,商機,土地,人力,糾紛……程羽和歐陽修,怕是又要揪掉不少胡子。”
趙明月被他逗得微微抿嘴,但笑意很快淡去。她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今日朝會……我聽說,官家幾乎沒說什么話。都是你……在應對。”
林啟喝粥的動作頓了頓,放下碗,看向她。燭光下,妻子的面容依然美麗,但眼角已有了細密的紋路,那是常年為醫藥、為家事、也為這隱憂操勞的痕跡。
“明月,”他握住她的手,聲音放緩,“你在擔心什么?”
趙明月抬起眼,直視著他,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不安:“我姓趙。”
只三個字,重若千鈞。
林啟輕輕嘆了口氣,將她攬入懷中。趙明月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松下來,將臉埋在他肩頭。
“我知道你姓趙。”林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也知道,你首先是我的妻子,是祥兒的母親,是這天下數一數二的名醫,是讓萬千貧苦百姓能看得起病的‘趙大家’。”
他感覺到懷里的人輕輕顫了一下。
“然后,你才是趙氏宗親,是官家的姑姑。”林啟繼續道,手指慢慢梳理著她的長發,“明月,你看這天下,看這長安,看今日那火車。它和以前不一樣了,永遠不一樣了。官家坐在那個位置上,他累,他怕,他看不懂那些報表,聽不懂那些名詞,他甚至連那座新皇宮都覺得陌生。那座宮殿,是新的,可里面的規矩,他熟悉的那一套,正在飛快地過時,變得……無處安放。”
“我若真要那個位置,”林啟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坦誠,“今日,便不是站在格物院的高臺上,而是該站在紫宸殿里。可我去了嗎?我沒有。那里太冷,太高,也太……無趣了。”
他稍稍松開她,看著她的眼睛:“我林啟所求,不是那把椅子。那把椅子束縛不了我,也承載不了我想做的事。我要的,是讓這鐵軌鋪遍九州,讓這汽笛響徹四海,讓這天下百姓,不為一口飯食發愁,不為一場疾病等死,讓大宋的商船,能抵達任何一片海洋,讓我們的文明,能照耀更遠的地方。”
“官家愿意煉丹,就讓他煉。清虛觀的花費,我出十倍。他求長生,我讓他安心求。這天下,需要一個人坐在那把椅子上,讓一切名正順,讓這艘大船不至于因為名分而傾覆。但也只需要一個人坐在那里,就夠了。其他的,我來做。”
他擦去趙明月不知不覺滑落的淚水,語氣變得輕快了些:“所以,我的好娘子,別整天胡思亂想。有空多操心操心你的惠民醫館,想想怎么把那個‘護士學堂’辦得更好,多救幾個人,多教幾個徒弟。還有,祥兒最近是不是又逃了夫子的課,偷偷跑去格物院擺弄那些齒輪了?你得管管。安兒和公主那邊,也得常去看看……”
趙明月聽著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說著那些瑣碎而真實的煩惱和牽掛,心中的那塊巨石,仿佛被一點點撬動,松開了。她知道自己夫君是什么樣的人,他有野心,但那野心不在龍椅,而在更遼闊的天地。他有手段,但至少對家人,從未虛偽。
“我只是怕……”她低聲說,聲音還有些哽咽,“怕史筆如鐵,怕后人說你……說你是王莽、曹操。”
“哈!”林啟笑了,笑聲在寂靜的書房里回蕩,“王莽?曹操?他們可沒造出火車,也沒讓百姓吃飽穿暖,更沒把商路鋪到萬里之外的拂h去。史筆?那得由后人去寫。我們能做的,就是讓后人有的寫,而且寫得精彩,寫得提氣!”
他捧起趙明月的臉,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明月,信我。這把椅子,太重,太冷,我不坐。我要的,是熱氣騰騰的人間。”
趙明月望著他眼中跳動的燭火,也望著那燭火后面,深不見底卻又灼熱無比的野心與擔當。良久,她再次靠進他懷里,緊緊抱住他的腰,仿佛要將自己嵌進去。
“嗯。”她悶悶地應了一聲,很輕,卻帶著如釋重負的堅定,“我信你。”
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
長安城沉睡著,但地平線下,似乎已能聽到那鋼鐵巨獸喘息、奔行的聲音,正由遠及近,不可阻擋。
一個新的時代,確實已經轟然到來。而她的家,她所愛的人們,就在這時代的潮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