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上,我帶隊。海上,王破虜、張誠帶隊。一陸一海,雙線并進。”林啟走回主位,雙手撐在巨大的地圖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掃過每一個人。
“諸位,我們這次出去,不僅僅是去做買賣,不僅僅是去耀武揚威。我們是要去,把咱們的犁,咱們的織機,咱們的爐子,咱們的書,咱們的規矩,甚至咱們的度量衡,咱們的銀票,咱們的……生活方式,帶到西邊去!”
“商路,就是血管。據點,就是關節。貨物和思想,就是血液。我們要用這條血管,把這些關節,把這新鮮的血液,輸送到那些還在用木犁、住帳篷、以物易物、為了一小片草場就能殺得血流成河的地方去!”
“讓他們看看,什么是工業,什么是文明,什么是……降維打擊!”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血脈賁張的蠱惑力。
“他們會好奇,會羨慕,會想要。然后,就會用他們的金子、銀子、礦產、勞力,來換我們的機器,我們的技術,甚至……聘請我們的工匠,學習我們的語。久而久之,他們的孩子會讀咱們的書,他們的商人會用咱們的銀票,他們的國王會參照咱們的律法。”
“到了那一天,”林啟直起身,目光仿佛穿透了政事堂的屋頂,投向了無限遙遠的西方和南方,“這條路上跑的,就不僅僅是貨物。跑的,是咱們大宋的規矩,是咱們華夏的文明!是千秋萬代,永不熄滅的工業之火!”
廳內一片寂靜。
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炭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蕭琳在瘋狂記錄)。
程羽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眼中火焰在重燃。歐陽修捻著胡須,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其中蘊含的、遠比開疆拓土更深遠的含義。沈括的算盤珠子在心里打得噼啪響,臉上卻因為激動而泛紅。王破虜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經嘗到了海風與硝煙的味道。
蕭綽和蕭琳臉色發白,她們從這宏偉到近乎狂妄的藍圖里,感受到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碾壓性的力量。遼國還在為一點關稅、幾座礦山和境內的叛亂焦頭爛額,而大宋,已經將目光投向了萬里之外的星辰大海。
沒藏清漪終于停止了把玩小刀。她抬起頭,第一次正面迎上林啟的目光。那雙清冷的眸子里,有震撼,有思索,有決絕,也有一絲難以喻的、灼熱的光芒。她知道,自己賭對了。這個男人要的,從來就不止是西夏,不止是遼國,甚至不止是西域。他要的,是重塑這個世界的規則。而西夏,將是這條新規則下,最早、也是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后方,”林啟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將眾人從各自的思緒中拉回,“就拜托三位了。”
他看向蘇宛兒(今日代表商會列席,坐在歐陽修下首)、歐陽修、程羽。
“宛兒總管商會、行會,調控物資,組織生產,保障后勤,同時推動新法,穩住國內工商根基。歐陽公執掌政事堂,總攬朝政,平衡各方,尤其要盯緊那些老學究,別讓他們在我離開的時候,在朝堂上聒噪,耽誤正事。程公坐鎮樞密院,統管全國兵馬,北防遼國反復,西盯吐蕃異動,南鎮交趾宵小,同時保證西征、海路兩線的兵員、軍械補給暢通無阻。”
他忽然笑了笑,帶著點戲謔:“我不在長安,你們三位,就是‘三人執政團’。小事商量著辦,大事……飛鴿傳書,等我決斷。可別等我回來,發現家被你們拆了,或者,把我丞相的位置給罷免嘍?”
原本肅殺凝重的氣氛,被他這句話沖淡了些。
歐陽修苦笑搖頭:“相公說笑了。老朽這把骨頭,還能替您看幾天家,已是不易。拆家?罷相?您還是快些回來,主持大局吧,老朽還等著致仕回鄉,含飴弄孫呢。”
程羽哼了一聲,沒接這個玩笑,只是沉聲道:“相公放心,只要老臣有一口氣在,北邊、西邊的狼,一只也別想溜進來!您只管往前沖,家里,垮不了!”
蘇宛兒沒說話,只是看著林啟,輕輕點了點頭。那眼神里有千萬語,最終化為了無需語的信任和支持。
“好!”林啟一拍桌子,震得地圖都跳了一下,“陸路,半個月后,長安誓師,發兵!海路,泉州艦隊,一個月后,季風一到,揚帆!”
“此去,山高水長,前路未卜。但――”
他目光再次掃過眾人,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諸君,共勉!”
深夜,丞相府,后園。
這里沒有政事堂的肅殺,只有初秋的微涼,和淡淡的花香。亭子里掛了紗燈,石桌上擺著幾樣簡單小菜,一壺溫好的酒。
林啟坐在主位,身邊圍著四個女子。
蘇宛兒、楚月薇、趙明月,還有剛剛從泉州日夜兼程趕回來的娜仁花。
沒有下人伺候,只有他們五個。
氣氛有些沉默,但并非尷尬,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彼此心知肚明的牽掛。
“這一去,少則一年,多則……說不準。”林啟端起酒杯,笑了笑,“家里,就交給你們了。”
蘇宛兒給他布了一筷子他愛吃的筍絲,動作輕柔,語氣平靜:“商會和行會,我會看好。新法推行,有歐陽公和程公支持,問題不大。倒是你,西邊風沙大,飲食也不比中原,自己多當心。缺什么,就讓商隊捎信。咱們自己的商隊,總比朝廷驛站快些。”
她沒說什么“早日歸來”、“平安順遂”的俗套話,說的都是最實際、最熨帖的安排。
楚月薇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巧的鎏金懷表,塞到林啟手里。懷表還很新,表殼上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最新的,我改過的。走時更準,上了發條能走七天。里面,”她指了指表蓋內側一個微小的、不斷顫動的指針,“嵌了個簡易的羅盤針,迷路了,或者看地圖對方向,能用上。西域那邊,聽說有些地方磁石亂,普通的指南針不好使,這個我調過,抗干擾強點。”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林啟知道,為了把這小東西的精度和穩定性提上去,還塞進一個羅盤,她帶著格物院那幫瘋子,又熬了多少個通宵。
趙明月默默推過來一個不大但很沉的藤箱。“里面是各種成藥。白瓶是治水土不服、腹瀉嘔吐的。藍瓶是退熱消炎的。綠瓶是止血生肌的金瘡藥,效果比普通的好三成。黑瓶是解毒散,對付常見的蛇蟲鼠蟻和不太厲害的食物中毒。用法用量,都寫在里面的紙條上了。還有一套消過毒的手術器械,萬一……有備無患。”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林啟,燈火下,眸子里有水光閃動,但很快又低下頭,聲音更輕:“祥兒……最近總往格物院跑,我攔不住。他說……想做出能自己走的車,不用馬拉。安兒大婚在即,宮里禮部那邊,我會幫著明月(公主)打點,你放心。”
林啟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一切盡在不中。
最后是娜仁花。她從靴筒里“噌”地拔出一把匕首,啪的一聲拍在石桌上。匕首造型華麗,鞘上鑲滿了紅藍寶石,但出鞘的半寸刀刃,在燈光下流動著幽藍的寒光,顯然絕非裝飾品。
“泉州到天竺的航線,我摸熟了。海盜窩子,我也清了一半。剩下的,等老王(王破虜)的大炮一到,全給他轟到海底喂魚!”她聲音還是那么脆亮,帶著草原兒女的直爽,但眼底深處,卻有化不開的擔憂,“陸上不比海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個,你貼身帶著。不是我咒你,誰敢傷你一根汗毛,”
她盯著林啟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立誓:
“我娜仁花,追他到瀚海盡頭,也要把他揪出來,剝皮抽筋,點了天燈!”
林啟拿起那把沉甸甸、華麗又危險的匕首,插回鞘中,揣進懷里。然后,他舉起酒杯,看著眼前四張在燈火下或溫婉、或明麗、或沉靜、或颯爽,卻同樣寫滿牽掛的臉。
“家里,辛苦你們了。”
“火種要撒,家,也得看好了。”
“等我回來。”
沒有更多的纏綿話語,沒有眼淚,甚至沒有太多的傷感。只有酒杯輕輕碰撞的脆響,和彼此眼中,那無需說的默契、信任,與等待。
夜色漸深。
長安城的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只有東南工業區的方向,還有隱隱的機器轟鳴和爐火紅光,徹夜不息。仿佛一頭不知疲倦的巨獸,在為即將到來的、前所未有的遠征,積蓄著力量。
而在遙遠的西方,星空之下,是無盡的戈壁、雪山、草原、城邦,和等待被火焰與鋼鐵重新定義的……古老商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