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冬天,來得又急又猛。前幾日還只是早晚有些寒意,一場北風卷著砂礫刮過,氣溫便像斷了線的風箏,直線往下掉。戈壁灘上,枯草結了一層白霜,像撒了鹽。哈出口氣,眼前就是一團白霧。
仗,卻沒因為天冷就停下來。
相反,還打得越來越熱鬧,越來越邪性。
西邊,花拉子模和喀喇汗的邊境線上,原本只是小規模沖突,你搶我一個哨所,我燒你一個糧隊。可最近這火,像是被人澆了油,又扔了串炮仗,噼里啪啦就炸開了。
先是花拉子模那邊,一個挺能打、脾氣也爆的邊軍千夫長,好端端在自個兒營帳里睡覺,第二天早上親兵進去送飯,發現人沒了。不是跑了,是腦袋沒了。帳子里干干凈凈,連點掙扎痕跡都沒有,就脖子上碗大個疤,血都流干了。現場就留下一把彎刀,制式是喀喇汗邊防軍常用的那種,還特意在尸體旁的地上,用血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狼頭――喀喇汗王族的標記。
這還了得?花拉子模邊軍炸了鍋。主將暴跳如雷,認定是喀喇汗人搞暗殺,是要開戰!沒等上頭命令,就點起兵馬,嗷嗷叫著沖過了界河,把對面一個喀喇汗哨所給屠了,男女老幼,一個沒留。
喀喇汗邊軍也懵啊。那千夫長真不是他們殺的。可人贓并獲――現場留下的是我們的刀,畫的是我們的標記,這屎盆子扣得結結實實,黃河也洗不清。眼看同袍被屠,上頭又嚴令必須報復,找回場子,不然軍心就散了。得,打吧!
結果這邊剛集結兵馬,還沒出營寨,夜里就出事了。運糧隊被劫了!不是花拉子模騎兵那種大張旗鼓的劫,是陰損。押糧的百十號人,全被摸了哨,一刀封喉。糧食被搶走一部分,剩下的,連車帶糧,一把火燒了個精光。現場又“不小心”落下一塊花拉子模騎兵常用的、帶有特殊家族徽記的馬蹄鐵。
喀喇汗守將看著那燒成白地的糧車和滿地尸體,眼睛都紅了。這他麻是挑釁!是宣戰!花拉子模雜種,欺人太甚!
得,也別等什么軍令了,血債血償!喀喇汗騎兵呼嘯而出,直奔花拉子模邊境的一個貿易小鎮,燒殺搶掠,比花拉子模那邊還狠。
這下徹底亂套了。
你殺我一個將領,我屠你一個哨所;你劫我糧道,我燒你市鎮。兩邊邊軍打出了真火,仇恨像滾雪球,越滾越大。派去交涉的使者?剛過界就被“不明身份”的騎兵射成了刺猬,尸體吊在界碑上。想談判?門都沒有!血仇只能用血來洗!
仗,就這么不受控制地升級了。從幾百人的摩擦,變成幾千人的攻防,再到上萬人的兵團對沖。雖然還沒到全面戰爭的程度,但邊境線上已經是烽火連天,雙方不斷增兵,傷亡數字打著滾往上翻。
花拉子模的沙阿和喀喇汗的博格拉汗都被驚動了,公文、斥責、命令雪片般飛來。可天高皇帝遠,邊境的驕兵悍將殺紅了眼,哪里還管得了那么多?再說了,死的都是自己兄弟,這仇能不報?上頭讓克制?行啊,等兄弟們的血涼了再說!
兩邊的主將其實心里也犯嘀咕。這事透著一股邪乎勁兒。可下面群情激憤,血仇已經結下,他們就算想壓,也壓不住了。只能硬著頭皮,不斷向國內要援兵,要糧草,把這越燒越旺的火,繼續往大了搞。
邊境的戰火,自然也燒到了喀什噶爾副汗桃花石?阿爾斯蘭汗的案頭。
“廢物!蠢貨!一群沒腦子的蠻牛!”
桃花石把又一份邊境急報摔在桌上,氣得在屋里直轉圈。他臉色發青,眼窩深陷,最近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西邊打得一塌糊涂,東邊林啟的大軍像塊沉重的磨盤,壓在喀什噶爾城外,雖然沒進攻,但那黑壓壓的營寨,每天操練的殺伐之聲,比真刀真槍還讓人心慌。
“殿下,花拉子模人攻勢兇猛,葉城失陷后,毗羅城也告急,守將請求增援……”一個將軍硬著頭皮匯報。
“增援?我拿什么增援?”桃花石猛地轉身,指著東邊,“東邊那幾萬虎狼之師是擺設嗎?我把兵都調到西邊,林啟趁虛而入怎么辦?啊?!”
“可是殿下,若不增援,西線崩了,花拉子模人長驅直入,喀什噶爾也危矣啊!”另一個文官苦著臉。
“我知道!我他麻都知道!”桃花石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原本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散亂下來,更顯狼狽。他現在是風箱里的老鼠,兩頭受氣,不,是四面漏風!
東邊,林啟大軍壓境,態度曖昧不明,一會說只要通商,一會又暗示要和花拉子模瓜分喀喇汗。西邊,花拉子模跟瘋了似的狂攻,邊境守將一天三封急報,字字泣血。北邊,八剌沙袞那位堂兄,博格拉汗,催兵催糧的文書一封比一封嚴厲,口氣一次比一次不耐煩,最近一封甚至暗示他“懷有異心”,“若喀什噶爾有失,提頭來見”。南邊……南邊倒是暫時安靜,可誰知道那些山里不服管束的部落,會不會趁火打劫?
難,太難了。
“派……派五千人,不,三千人,去西線增援。告訴他們,堅守待援,不許浪戰!”桃花石咬著牙,做出了一個摳摳搜搜的決定。他不敢多派,喀什噶爾的兵是他的本錢,死一個少一個。
“殿下,三千人恐怕……”將軍還想爭辯。
“就三千!再多沒有!”桃花石低吼,“東邊的防務,一兵一卒不許動!還有,加強城內戒備,特別是夜里,嚴防奸細!”
“是……”將軍無奈退下。
文官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殿下,東邊……聯軍那邊,最近和城里一些人家,走動有些頻繁。阿史那家,還有木扎爾家,下面人匯報,看到他們的管事,悄悄出城,進了聯軍大營,回來的時候,車隊好像……重了不少。”
桃花石眼皮一跳,沉默了片刻,揮揮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當然知道。他什么都知道。阿史那家那個叫買買提的使者回來,把林啟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他。那句“大汗之位該由誰來坐”,像毒蛇一樣,日夜啃噬著他的心。他也知道,城里那些墻頭草貴族,尤其是那些商人出身的,早就跟聯軍的“商隊”勾勾搭搭,用皮毛、藥材,甚至一些不太重要的消息,換回絲綢、瓷器、茶葉,還有那些讓人眼紅的玻璃鏡子、水晶杯。
他生氣嗎?當然氣。這些吃里扒外的東西!可他能怎么辦?全抓起來?喀什噶爾立刻就得內亂。更何況……他自己心里,難道就沒點想法?
做生意,誰不想?喀什噶爾本來就是商路重鎮,靠著東西貿易富得流油。博格拉汗一拍腦袋斷了商路,斷的是大家的財路!桃花石自己家族也有龐大的商隊,損失慘重。他比誰都渴望重開商路。
可他能做這個主嗎?博格拉汗還在八剌沙袞盯著呢!那位堂兄,可是個狠角色,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自己要是敢公然跟林啟媾和,博格拉汗的大軍轉眼就能開到喀什噶爾城下。到時候,林啟會不會救他?難說。花拉子模會不會幫他?更不可能。自己就是那只被殺給猴看的雞。
可不跟林啟談,東邊大軍壓境,西邊戰火連天,喀什噶爾能撐多久?等博格拉汗的援軍?想起這個桃花石就更來氣。博格拉汗是派了援軍,三萬人!浩浩蕩蕩從八剌沙袞出發,結果呢?被那個叫什么蕭奉先的遼將,帶著區區一萬人,堵在什么鬼地方,打了快一個月,寸步難進!聽說最近又增兵到了五萬,還是被打得灰頭土臉。廢物!一群廢物!
指望不上,完全指望不上。
等?還是主動點?
桃花石內心劇烈掙扎。主動投靠林啟?現在去,那是雪中送炭都算不上,頂多是錦上添花,還是自己這朵快蔫吧了的錦。能賣個好價錢嗎?林啟那句關于“大汗之位”的話,是誘餌,還是真心?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冰冷的空氣鉆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窗外,喀什噶爾城在冬日的陰云下顯得有些灰暗。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鋪大多關門,偶爾有士兵列隊跑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透著蕭條和緊張。
再等等。桃花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下定了決心。再等等看。等西邊的戰事有沒有轉機,等八剌沙袞的援軍能不能突破封鎖,也等林啟……還能開出什么價碼。現在投降,太賤。他桃花石?阿爾斯蘭汗,好歹是黃金家族血脈,喀什噶爾的副汗,手中還有數萬兵馬,一座堅城。奇貨可居,奇貨可居啊。
他關上窗,轉身回到書案后,攤開一張信紙,拿起筆,猶豫了一下,開始寫。是寫給林啟的。語氣要恭敬,但不能卑微。要表達對和平、對通商的渴望,也要暗示自己面臨的困境和壓力,更要隱約透露出自己手中的籌碼和……待價而沽的心態。
寫寫停停,涂涂改改。這封信,不好寫。
與此同時,八剌沙袞,喀喇汗王庭。
氣氛比喀什噶爾還要凝重十倍。博格拉汗阿爾斯蘭?蘇來曼,這位曾經雄心勃勃的大汗,此刻正用手撐著頭,坐在寶座上,眉心擰成一個死疙瘩,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頭疼,真他乃頭疼。
西邊,花拉子模像條瘋狗,咬住就不松口。邊境戰事越打越大,已經損耗了他太多兵力和錢糧。派去交涉的使者被殺,擺明了是不死不休。他不得不從原本就吃緊的兵力中,又抽調一部分去西線支援。可花拉子模兵強馬壯,又是主場作戰,仗打得憋屈,好消息沒幾個,要錢要糧要援兵的急報倒是一天好幾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