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金子,用許諾,來收買我的人心?
庫特布丁忽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這比蕭奉先的騎兵沖到了阿姆河更讓他恐懼。
……
喀布爾城內,統帥府。
氣氛同樣凝重,但不同于庫特布丁大營的死寂絕望,這里彌漫著一種壓抑到極致、仿佛弓弦拉到最滿的緊繃感。
林啟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椅上,左臂的傷口已經包扎好,但動作間仍能看出一絲滯澀。他面前站著耶律大石、畢勒哥、祿勝等聯軍將領,個個面帶疲憊,盔甲上沾滿塵土和深褐色的血漬。
“庫特布丁明天要拼命了?!绷謫⒌穆曇艉芷届o,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四門齊攻,他親自督戰。這是最后的瘋狂?!?
“拼就拼!老子早就等著這一天了!”一個回鶻將領紅著眼睛吼道,“城里的兄弟死了快三分之一了!箭快用光了,火藥用一點少一點!再守下去,也是等死!不如出去跟他們拼了!”
“對!拼了!”
“騎兵出城!跟細封將軍里應外合,干他乃的!”
群情激憤。連續十幾天的殘酷守城,看著朝夕相處的兄弟一個個倒在身邊,神經早已繃到了極限。很多人都生出了“不如痛快點”的念頭。
林啟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眾人漸漸安靜下來。
“拼,是最后的選擇。但不是現在?!绷謫⒌哪抗鈷哌^眾人,“我們守城,是為了消耗他,拖住他,為蕭大王在敵后創造機會,也為西線、南線的變數爭取時間。現在,庫特布丁確實被我們拖得焦頭爛額,蕭大王兵鋒直指其腹心,西線大食人態度曖昧,南邊伽色尼也有了動靜??梢哉f,戰略上,我們已經成功了一大半?!?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住氣。庫特布丁做困獸之斗,明天攻勢必然空前猛烈。我們要做的,是頂住這最后、也是最重的一拳!只要頂住了,他的士氣就會徹底崩潰,內部矛盾就會爆發!到時候,才是我們出城反擊,與細封和內外夾擊,一舉擊潰他的時候!”
“可是林總管,城墻……撐不住了?!碑吚崭鐕@了口氣,指著外面,“東段那處裂縫,今天又擴大了一尺。南門被投石機集中轟擊的地方,夯土松動,今天有好幾個花拉子模人差點從那里爬上來。咱們人手不夠,修補跟不上損壞的速度。箭矢……每人還能分到十支?;鹚?,只夠火槍隊齊射三輪了?!?
這些都是血淋淋的現實。喀布爾城,真的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我知道?!绷謫⒄酒鹕?,走到墻邊掛著的地圖前,手指點著城外花拉子模大營的幾處位置,“所以,我們不能只被動挨打。庫特布丁想畢其功于一役,我們也要給他加點料,擾亂他的心神,動搖他的軍心?!?
“公子的意思是?”
“熱氣球,今晚加倍放出去。不要只扔炸藥火油,多撒傳單。傳單上就寫:庫特布丁窮途末路,強驅將士送死,真主已不庇佑。蕭奉先大將軍已攻破阿姆城,兵臨撒馬爾罕。大食聯軍再次東進,花拉子模滅亡在即。凡棄暗投明者,免死有功?!?
“另外,”林啟看向王泰,“安撫司挑幾個最機靈、最熟悉波斯語和花拉子模內情的兄弟,今晚,設法混出城去。”
“混出城?去哪里?”王泰一愣。
“去庫特布丁的大營?!绷謫⒄Z出驚人。
“什么?!”眾將都嚇了一跳。這時候派人去敵軍大營?不是送死嗎?
“不是去行刺,也不是去下戰書?!绷謫⒀壑虚W爍著冷靜算計的光芒,“是去……送禮,傳話?!?
“找誰?”
“找那些看起來不那么狂熱,在之前的攻城戰中有所保留,或者出身地方大族、與庫特布丁并非一心一意的總督、將軍?!绷謫⒕従彽?,“告訴他們,我林啟,愿意和談。只要庫特布丁退兵,承認既成事實,開放商路,過往恩怨,一筆勾銷。他們若能從中勸說,促成和談,便是大功一件。事成之后,未來花拉子模與東方的貿易,優先與他們合作,利益分成,從優考慮?!?
“這……”耶律術沉吟,“他們會信嗎?而且,庫特布丁正在氣頭上,這時候勸和,恐怕……”
“他們不一定要立刻信,也不一定要立刻行動?!绷謫⒌?,“但只要這個消息傳進他們耳朵,種下這顆種子,就夠了。庫特布丁明日若勝,一切休提。但若明日攻城再次受挫,損失慘重,而撒馬爾罕告急、后方不穩的消息又不斷傳來……你覺得,這些本就各有心思的總督、將軍們,會怎么想?他們是愿意跟著庫特布丁這條眼看要沉的船一起死,還是為自己,為家族,謀一條后路?”
攻心為上。林啟要把庫特布丁大營這鍋看似沸騰的油下面,本就不穩定的柴火,悄悄抽掉幾根。
眾人恍然,眼中露出欽佩之色。林相公這是把人心算到了極致。
“可是公子,派出去的人,風險太大了。一旦被識破……”王泰擔憂。
“所以要挑最機靈、最忠誠的死士。”林啟看向陳伍,“告訴他們,若能成功接觸,傳遞消息,無論成敗,其家小,我林啟養之,厚待之。若不幸罹難,追封厚賞,蔭及子孫。”
陳伍重重點頭:“屬下明白!這就去挑選人手!”
“還有,”林啟對耶律術和畢勒哥道,“兩位,立刻從你們部下,挑選還能戰、敢死的騎兵,不少于五千人,由你們親自統領,在城內集結,備好馬匹刀槍,但不配甲胄,輕裝。隨時待命?!?
“林總管是要……”耶律大石眼神一凝。
“庫特布丁明日全力攻城,后方大營必然相對空虛?!绷謫⒌氖种钢刂卮猎诘貓D上庫特布丁中軍大營的位置,“一旦他攻城受挫,久戰疲憊,或者軍心有變……就是我們這支騎兵,出城踹營,與細封和里應外合之時!這可能是我們唯一,也是最后的機會,一舉擊潰他的主力!”
眾將呼吸都急促起來,眼中燃起熊熊戰火。絕地反擊!置之死地而后生!
“都去準備吧。告訴兄弟們,最難的一關,就在明天。頂過去,我們就能活著回家,帶著榮耀和財富。頂不過去……”林啟頓了頓,聲音鏗鏘,“黃泉路上,我林啟,陪著諸位弟兄,一起走!”
“誓死追隨林總管!”眾將轟然應諾,抱拳行禮,眼中再無猶豫,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
眾人離去,廳內只剩林啟一人。他走到窗邊,望著城內稀疏的燈火,聽著隱約傳來的傷員呻吟,和更遠處,城外敵營那連綿不絕、如同悶雷般的備戰聲響。
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左臂的傷口在隱隱作痛。嗓子干得冒煙。
但他的眼神,依舊清澈,堅定。
庫特布丁,你覺得自己是困獸,要最后一搏。
可我林啟,從來就不是等著被圍獵的獵物。
我是獵人。
耐心耗盡,陷阱收網的獵人。
明天,我們看看,到底是誰的耐心先耗光。
是誰,先墜入萬丈深淵。
夜色,如同濃墨,緩緩浸染了喀布爾城和城外無邊無際的敵營。暴風雨前最后的死寂,籠罩了這片土地。而幾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正從喀布爾城墻的陰影中悄然滑出,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對面那片閃爍著無數篝火、仿佛星河倒懸的、危險的海洋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