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李鐵手身上那股沉凝平靜的氣息,驟然一變!
他并未擺出什么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那只暗青色的、布滿老繭的右手,隨著抬起,五指緩緩并攏,由掌化拳,又由拳緩緩舒張,最終化為一個平平無奇的掌形。但就在這簡單的動作間,他整條右臂的肌肉,仿佛瞬間活了過來,如同鋼絲般條條繃緊,一股沉渾厚重、仿佛能開碑裂石的力量感,開始在他掌間凝聚、壓縮!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為他掌間凝聚的力量,而變得微微滯澀、扭曲。
“鐵砂掌!”孫伯年低呼一聲,臉色變得更加凝重。這是外門硬功中頗為霸道的一種,練到高深處,掌如鐵鑄,開碑裂石,威力驚人。看李鐵手這架勢,顯然浸淫此道多年,火候不淺。
王大錘和劉老四眼中都露出了興奮和期待的光芒。
聶虎依舊靜靜地站著,體內那暗金色的氣血,開始按照《龍門內經》筑基篇的路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緩緩加速運轉。他沒有試圖去調動更多的氣血(總量有限),而是將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對這股力量的精微控制和“意”的引導上。
他回憶著“虎形”功法中,關于“虎踞”沉穩、“虎撲”爆發、“虎尾”卸力、“虎咆”凝勁的種種意蘊,回憶著先祖神念中關于氣血運用的點滴感悟,回憶著與兇羆搏殺時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絕意志,回憶著玉璧守護心脈的溫熱……
所有的感悟、力量、意志,在這一刻,被他強行糅合、壓縮、凝聚于一點――他的右掌。
他沒有像李鐵手那樣,去追求力量的極致外放和剛猛。他追求的是凝練,是內斂,是那一瞬間,將自身所有可調動的力量、精神、乃至氣勢,完美融合,于方寸之間爆發的――掌控。
他緩緩抬起右臂。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滯澀,仿佛抬起的不是手臂,而是一座山。他五指微張,掌心朝前,手臂上的肌肉并未賁張,反而呈現出一種異樣的、內斂的緊繃。掌心處,皮膚下的暗金色氣血流轉加速,隱隱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暗金光澤一閃而過。
他沒有擺出防御的姿態,也沒有做出攻擊的準備。只是將手掌平平抬起,對著李鐵手的方向,仿佛在虛空中,輕輕按住了什么。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李鐵手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聲:“接掌!”
聲落,人動!
他一步踏出,腳下青石地面發出輕微的悶響。右掌攜著開山裂石般的沉渾勁道,撕裂空氣,帶著呼嘯的風聲,直直朝著聶虎的胸口,印了過來!掌未至,那股凝練沉渾的掌風,已經撲面而來,吹得聶虎額前的碎發向后飛揚,寬大的衣袍緊貼身體!
這一掌,沒有任何花巧,就是最簡單、最直接、也最霸道的力量碾壓!他要以絕對的力量,摧垮聶虎的防御,打斷他的骨頭,震懾他的心神!
電光石火間,聶虎也動了。
他沒有后退,沒有閃避,甚至沒有格擋。他只是將那只平平抬起、掌心朝前的右掌,朝著李鐵手轟來的鐵掌,同樣不閃不避地,迎了上去!
動作同樣不快,甚至比李鐵手更慢,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和……專注。仿佛他推出的不是手掌,而是整個人的精氣神,是體內那一道凝練的暗金氣血,是“虎形”功法的某種真意雛形,是胸口玉璧守護的溫熱意志,是夢中沉淀下的冰冷與決絕。
兩掌,在院子中央,毫無花哨地,碰撞在了一起。
“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氣勁四溢的轟鳴。只有一聲極其沉悶、仿佛兩塊濕木相撞、又像是重物落入厚厚棉絮中的怪異悶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李鐵手那足以開碑裂石的鐵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了聶虎那看似蒼白無力、掌心朝前的手掌上。預想中的骨裂聲、吐血倒飛并未發生。
聶虎的身體,只是極其輕微地晃了晃,腳下如同生根,紋絲未動!他臉上瞬間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但轉瞬即逝,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幾分,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絲極淡的血跡。顯然,這一掌的力量,對他虛弱的身體造成了不小的沖擊。
但,他接下了!而且,是以這種硬碰硬、毫無取巧的方式,接下了李鐵手這勢大力沉的一掌!
更讓李鐵手心中劇震的是,就在雙掌接觸的剎那,他感覺自己的鐵掌,仿佛不是拍在血肉之軀上,而是拍在了一塊內里蘊含著無窮韌性、外面卻包裹著層層棉絮的、奇異堅韌的“東西”上!他凝聚的沉渾掌力,如同泥牛入海,大部分被一股奇異的內斂勁道巧妙卸開、分散,只有小部分真正作用在了聶虎身上。而同時,一股凝練、冰冷、卻又帶著一絲難以喻威嚴感的暗勁,順著聶虎的掌心,如同毒蛇般,悄然滲透、反震了回來,讓他整條手臂瞬間一麻,氣血微微翻騰!
這是什么功法?!如此詭異!如此……堅韌!
李鐵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駭之色。他這一掌,雖未用全力,但也足以輕易拍斷碗口粗的木樁!這少年重傷未愈,竟能如此接下?而且,那反震的暗勁……
他猛地收掌,后撤一步,死死地盯著聶虎,臉色變幻不定。
聶虎也緩緩收回了手掌,垂在身側。手臂微微顫抖,掌心處一片麻木,體內氣血翻騰得厲害,喉嚨里的腥甜感更重了。他知道,自己受傷了,內腑受到了震蕩。但,他站住了。而且,他清晰地感覺到,在剛才雙掌接觸、力量碰撞、精神意志交鋒的剎那,體內那道暗金色氣血,似乎被“激活”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運轉得更加靈動了一絲,對“虎形”功法和氣血運用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分。
這,就是實戰帶來的磨礪。
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大錘臉上的得意和期待,早已凝固,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茫然。劉老四臉上的假笑也僵住了,眼中充滿了恐懼。孫伯年則是長長松了口氣,但眼中的擔憂更甚。
李鐵手沉默地看了聶虎許久,又看了看他微微顫抖的手臂和蒼白的臉色,最終,緩緩抱拳,沉聲道:“小兄弟好功夫!李某……佩服!今日之事,就此作罷。赤精芝,是小兄弟的機緣,李某不再過問。表侄的傷,是他咎由自取。我們……這就告辭。”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朝院外走去。步伐依舊沉穩,但背影,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喻的凝重。
王大錘和劉老四如夢初醒,連忙屁滾尿流地跟上,生怕慢了一步。
院門被重新關上。院子里,只剩下聶虎和孫伯年。
聶虎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一口鮮血終于忍不住,從嘴角溢出。他連忙用手捂住,但鮮血還是從指縫間滲了出來。
“虎子!”孫伯年臉色大變,連忙上前扶住他。
“沒事……孫爺爺……”聶虎搖搖頭,聲音虛弱,眼神卻異常明亮,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和……銳利,“一點……內傷……吐出來……反而舒服……”
他贏了。雖然贏得慘烈,幾乎再次牽動傷勢。但他用這一掌,接下了“鐵掌”李鐵手的試探,也接下了隨之而來的、更直接的威脅。至少在短期內,鎮上的人和王大錘,應該不敢再輕易來犯了。
一掌之威,不僅在于力量,更在于展現出的潛力、意志和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底蘊。
孫伯年扶著他,慢慢走回屋里,讓他重新躺下。老人看著他蒼白卻平靜的臉,看著他嘴角未干的血跡,眼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你這孩子……唉,先好好養傷吧。接下來,應該能清靜一段時間了。”
聶虎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緩慢流轉、修復著傷勢的暗金色氣血,感受著胸口玉璧恒定的溫熱。
清靜?或許吧。
但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這短暫的清靜之后,悄然醞釀。
不過,那又如何?
他接下了這一掌,便接下了這撲面而來的風雨。
前路再難,一步,一步,走下去便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