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虎接過,入手沉甸甸的,帶著老獵戶的體溫。他小心地剝開油紙,里面是一塊……肉?不對,是某種曬干的、暗紅色的、帶著細密紋理的肉干,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混合了草藥和淡淡腥氣的醇厚香味。
“這是……”聶虎仔細辨認,卻認不出來。
“熊心。”石老倔簡意賅,“去年冬天,在老林子里頭,弄了頭老黑瞎子。心子我留下了,用幾種老山參和草藥,一起炮制,陰干了。補氣血,壯筋骨,固本培元,對你這種重傷初愈、又耗心費神的,有好處。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藥材實在。”
熊心?還是用老山參和草藥炮制過的?這絕對是珍貴無比的大補之物!尋常人根本弄不到,也處理不了!聶虎心頭一震,看向石老倔。
“石爺爺,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給你就拿著。”石老倔擺擺手,不容置疑,“我老頭子用不著這個了。你年輕,身子骨要緊,以后用得著。這云嶺村,以后怕是指望你和孫老頭了。你好了,才能多救幾個人。”
他說得直白,卻透著山里人最樸素的邏輯和善意。聶虎不再推辭,鄭重地將油紙包重新包好,收入懷中:“謝謝石爺爺。”
“嗯。”石老倔點點頭,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臉色也松快了些。他指了指靠在墻邊的那張長弓,“那張弓,也給你了。”
“什么?”聶虎這次真的吃了一驚。石老倔這張弓,可是他的命根子,據說跟了他幾十年,是他年輕時用一棵上百年的鐵木心,加上不知名的獸筋,自己一點點琢磨制成的,威力奇大,能射穿野豬的皮,在這十里八鄉的獵戶中,是件了不得的寶貝。他竟然要送給自己?
“老了,拉不動了。”石老倔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放在我那兒,也是生灰。你進山采藥,難免遇到些不開眼的東西。有張好弓防身,比柴刀管用。弓是硬了點,你現在可能還拉不滿,但練練力氣,熟悉熟悉,能用。箭囊在門口,一起拿去。”
聶虎走到墻邊,拿起那張長弓。入手沉重冰涼,弓身呈現一種暗沉的紫黑色,紋理細密如鐵,弓弦是某種不知名獸筋鞣制而成,堅韌異常。他嘗試著拉了拉,果然,以他現在恢復了七八成的力氣,竟然只能拉開小半!這弓的力道,恐怕不下兩石!果然是強弓!
“這弓……太貴重了,石爺爺,我……”聶虎實在覺得受之有愧。
“隆!筆暇蟮閃慫謊郟案憔湍米擰9撬賴模聳腔畹摹:霉浜檬鄭鷴衩渙慫<塹茫松劍劬Ψ帕粒涫稹s行┒鰨皇槍偷賭芏愿兜模枚憔投悖門芫團埽歡恕!
他這是在傳授進山的經驗了。聶虎心中暖流涌動,重重點頭:“我記住了,石爺爺。”
“還有,”石老倔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面被積雪覆蓋的山巒,低聲道,“最近山里,不太平。野豬溝那邊,有大家伙活動的痕跡,不是尋常野豬。老林子深處,似乎也有些動靜。你以后進山,盡量別去那些太深的地方。采藥,外圍轉轉就行了。真想找好藥,開春后,我帶你走幾條我知道的、還算安穩的‘藥道’。”
“大家伙?是……熊?還是?”聶虎心中一動,想起了兇羆。
“說不準。腳印很深,很大,帶著股子邪性,不像是普通野獸。”石老倔搖搖頭,眉頭微皺,“總之,小心為上。我在這片山里轉悠了五十年,有些東西,還是看不透。你也一樣,別仗著有點本事,就小看了這片老林子。”
“多謝石爺爺提醒,我會小心的。”聶虎肅然道。石老倔的經驗,是他目前最欠缺的。
“嗯,我走了。”石老倔不再多說,拿起靠在門邊的、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棗木拐棍(平時似乎不用),就要出門。
“石爺爺,等等。”聶虎叫住他,快步走進里屋,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巴掌大小的布包,遞給石老倔,“這是我自己配的‘虎骨追風膏’,對陳年風濕和老寒腿有些效果。您老膝蓋和腰,天冷時怕是不好受吧?試試這個,晚上睡前用火烤熱了,敷在痛處。”
石老倔愣了一下,接過布包,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隨即點點頭,什么也沒說,將布包揣進懷里,轉身,拄著拐棍,踏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朝著村外他那間孤獨的石屋方向走去。佝僂的背影,在雪地上留下兩行深深的、筆直的腳印,很快消失在覆雪的村道盡頭。
聶虎站在門口,目送他遠去,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見。胸口的油紙包沉甸甸的,懷里的熊心散發著暖意,墻邊的長弓沉默而厚重。
老獵戶的饋贈,不僅僅是熊心和強弓,更是那份難得的認可,寶貴的經驗,以及一種無聲的、屬于山林男人之間的、厚重如山的托付與情誼。
他走回堂屋,拿起那張沉重的鐵木長弓,手指拂過冰涼光滑的弓身,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力量和歲月。又看了看桌上攤開的醫書,和懷里那包珍貴的熊心。
“聶郎中”的身份,讓他獲得了立足之地和村民的信賴。
而老獵戶的饋贈,則為他打開了另一扇窗,一扇通向更廣闊、也更危險的山林世界,以及獲取更多資源、更快提升實力的窗戶。
他輕輕拉動弓弦,感受著那股強大的阻力,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
雪后初晴,天地澄澈。
前路,似乎也在這片純凈的白色映照下,變得清晰了一些。
血仇要報,傳承要繼,力量要增。
而這片生養他、也磨礪他的山林,以及生活在這片山林中,這些逐漸接納他、信賴他、甚至給予他珍貴饋贈的人們,也成了他必須守護、必須回饋的一部分。
少年握緊了手中的長弓,目光望向窗外連綿的雪嶺。
胸口的玉璧,傳來溫潤恒定的搏動,仿佛在回應著他心中,那愈發清晰堅定的意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