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天空,是那種被洗刷過無數遍的、通透的、冰冷的湛藍。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照在滿世界的皚皚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讓人的眼睛幾乎無法直視。積雪在午后的暖陽下開始緩慢消融,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著雪水,村道上的雪被踩得泥濘不堪,混合著泥土、草屑和牲畜的糞便,散發出一種復雜而真實的氣息。
年關將近的氣息,如同空氣里飄散的、越來越濃的柴火和炊煙味道,無聲地籠罩了整個云嶺村。村民們開始忙碌起來,清掃房前屋后,準備年貨,修理農具,宰殺年豬……雖然日子清苦,但這辭舊迎新的時刻,總歸是帶著一絲盼頭和忙碌的喜悅。
孫伯年家的堂屋,依舊時不時有病人上門。但比起前些日子,明顯少了一些。一來是年關瑣事多,小病小痛能忍則忍;二來,聶虎的“生意”也確實好了,有些外村的病人聽說后,也會找上門,但年關趕路不便,也少了許多。
聶虎趁著這幾日相對清閑,開始認真思考石老倔的饋贈和那個關于“進縣城”的念頭。
石老倔給的熊心,他還沒動。孫伯年看過之后,連聲贊嘆,說這是真正的“山寶”,藥力精純雄厚,尤其經過石老倔特殊的草藥炮制,去除了燥性,更添溫補之效。但孫伯年也再三叮囑,以聶虎目前氣血初固、內傷將愈未愈的狀態,還不到服用的時候,至少需等到身體完全康復,氣血充盈穩固,再輔以其他溫和藥材,徐徐化用,才能最大化其功效而不傷身。聶虎聽從,將熊心小心收好,視作壓箱底的底牌。
那張鐵木長弓,他則開始嘗試熟悉。每日清晨,在院中無人時,他便會取下長弓,空弦練習開弓,感受弓身的韌性和那股強大的回彈力。以他目前的氣力,依舊只能拉開大半,想要拉滿如月,還需時日。但他不急,只是每日堅持,既能鍛煉臂力,也是對那股力量掌控的精細磨練。他甚至削制了幾根簡易的木箭,在無人的后山嘗試了幾次,雖然準頭欠佳,但箭矢離弦時那股凌厲的破空聲和強勁的力道,讓他心中暗驚,也對石老倔這份厚禮的分量,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而“進縣城”的念頭,則越來越強烈。
一方面,是現實的需要。他“行醫”所得,多是些雞蛋、菜蔬、或少許銅板,勉強夠他和孫爺爺日常用度,但想要購置更好的藥材、工具,或者為將來可能需要的遠行、打探消息做準備,這點積蓄遠遠不夠。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貼身藏著的那株最大的赤精芝和兩塊百年黃精,是真正的天材地寶,在云嶺村這種地方,根本不可能賣上價錢,甚至可能招來禍患。只有去更大的地方――比如縣城,才有可能找到識貨的買家,或者換取他真正需要的東西。
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內在的驅動。云嶺村太小了,小到一眼就能望到頭。在這里,他或許能安穩地做“聶郎中”,但想要追查血仇,探尋龍門傳承,獲取更強的力量,就必須走出去,去看看更廣闊的天地,接觸更多的人和事。縣城,是離云嶺村最近、也最有可能獲取外界信息的窗口。
他將這個想法告訴了孫伯年。
孫伯年坐在火爐邊,手里捏著一小撮草藥,正在仔細分辨成色,聽了聶虎的話,沉默了很久。爐火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跳躍,映出復雜的神色。
“想去縣城?”孫伯年緩緩開口,沒有抬頭,“想好了?縣城可不比咱們村子。人多,眼雜,規矩也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年紀小,又是生面孔,帶著值錢的東西,容易被人盯上。”
“孫爺爺,我知道有風險。”聶虎坐在對面,聲音平靜,“但總得去看看。赤精芝和黃精放在我這里,用處不大。換成有用的東西,或者銀錢,才能做更多事。而且,我也想去縣城看看,有沒有更好的醫書,或者……打聽聽聽消息。”
他沒有明說打探什么消息,但孫伯年明白。老人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草藥,看著聶虎:“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爺爺不攔你。不過,有幾件事,你得記牢。”
“孫爺爺您說。”
“第一,財不露白。赤精芝和黃精,是重寶,絕不能輕易示人。縣城里藥鋪雖多,但人心隔肚皮。你去找最大的、口碑最好的‘回春堂’或者‘仁濟堂’,直接找掌柜,只說有上好年份的山參和茯苓出手,探探口風,看看人,再決定要不要亮出真東西。價格可以低一些,但安全第一。”
“第二,縣城不比村里,說話做事,多留個心眼。莫要與陌生人深交,更不要輕易泄露自己的根底。尤其是你‘聶郎中’的名頭,在村里是好事,在縣城,未必。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第三,路上小心。從村里到縣城,要走大半天的山路,雖然不算特別險峻,但荒僻處多。你身上有弓,能防身,但盡量別走夜路。早去早回。”
孫伯年一條條叮囑,事無巨細,充滿了不放心。聶虎一一認真記下,心中暖流涌動。
“孫爺爺,您放心,我會小心的。”聶虎鄭重道。
“嗯。”孫伯年點點頭,又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遞給聶虎,“這里面是二十個銅板,我攢的,你拿著,路上應急。另外,這兩包藥粉你帶著,一包是防蛇蟲的,一包是應急的止血散。還有,把那件厚實點的棉襖穿上,路上冷。”
聶虎接過布包和藥粉,沒有推辭。他知道,這是孫爺爺能給他的全部了。
決定了行程,接下來便是準備。聶虎將最大的那株赤精芝和一塊品相稍次的黃精,用油紙里三層外三層仔細包好,塞進一個不起眼的舊褡褳最底層,上面蓋上幾包尋常的、曬干的草藥,如三七、天麻等,偽裝成普通山貨。另一塊品質最好的黃精,他想了想,還是留下了。一來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二來這塊黃精或許以后另有他用。
他又檢查了石老倔給的長弓和箭囊(里面只有五支箭,他暫時沒時間制作更多),將弓用粗布纏好,背在背上,看起來像是一根長棍。獵刀別在腰間。孫伯年給的銅錢、藥粉,以及自己積攢的一點碎銀(主要是外村人給的診金),貼身藏好。
出發的日子,定在臘月十八。年關前最后一個相對晴朗的日子。
這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聶虎便起身了。他換上了那件最厚實的、打著補丁的青色棉襖,腳上是結實的千層底布鞋(孫伯年給做的),頭上戴了頂半舊的狗皮帽子,將略顯瘦削的臉遮住大半。背上背著舊褡褳和纏好的長弓,手里拄著一根結實的木棍(既是拐杖,也可防身),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普普通通、進城售賣山貨的窮苦山村少年。
孫伯年也早早起來了,給他煮了熱乎乎的粥,又塞了兩個雜糧餅子在褡褳里。“路上吃。早去早回,最遲后天一定要回來。要是……要是遇到麻煩,東西不要了,人要緊,趕緊跑回來。”老人反復叮囑,眼中是化不開的擔憂。
“孫爺爺,您放心,我記下了。”聶虎喝完粥,將餅子收好,對著孫伯年深深鞠了一躬,“我走了,您自己多保重。”
說完,他不再耽擱,轉身推開院門,踏入了黎明前清冷的黑暗中。
村道上靜悄悄的,只有幾聲零星的雞鳴。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沒有回頭,只是緊了緊身上的棉襖,辨明方向,朝著村口那條通往山外、被積雪半掩的土路走去。
剛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一個纖細的身影,突然從樹后閃了出來,擋在了路中間。
是林秀秀。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碎花棉襖,小臉凍得通紅,鼻尖也紅紅的,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她手里也拿著一個小布包,看到聶虎,似乎想說什么,卻又低下頭,只是將布包往聶虎手里一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路上……吃。”
布包里是幾個還溫熱的煮雞蛋,和兩塊用油紙包好的、金黃色的、散發著甜香的米糕。
聶虎看著手里的布包,又看看眼前這個低著頭、不敢看他的女孩,沉默了一下,低聲道:“謝謝。”
林秀秀飛快地抬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水光瀲滟,似乎有千萬語,但最終還是什么也沒說,只是用力搖了搖頭,然后飛快地轉身,跑回了村子,消失在昏暗的晨霧里,只有那急促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村口回蕩了幾下,也漸漸消失。
聶虎握著手里還帶著余溫的布包,站了片刻,然后將其小心地放進褡褳里,轉身,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通往山外的、被積雪覆蓋的土路。
天色漸亮。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很快,第一縷金色的晨曦刺破云層,將遠山的雪頂染成耀眼的金紅色。陽光驅散了晨霧,也帶來了些許暖意。
腳下的路,起初還算平坦,是村民們常年踩踏出來的土路,雖然積雪泥濘,但尚可辨認。兩旁是覆雪的山坡和光禿禿的林木,偶爾能看到被雪壓彎了腰的竹林。空氣清新冷冽,帶著雪后特有的、干凈的氣息。
聶虎步履輕快,體內暗金色氣血緩緩流轉,不僅驅散了寒意,也讓他步履輕盈,耐力悠長。他一邊走,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石老倔的提醒猶在耳邊,雖然這條路不算特別偏僻,但小心無大錯。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山路開始變得崎嶇陡峭起來。土路變成了碎石路,有些地方甚至就是沿著山崖開鑿出來的窄道,僅容一人通過。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被積雪覆蓋的幽深山谷。寒風在山谷間呼嘯,卷起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聶虎放慢了腳步,更加小心。他將木棍探路,確認腳下的積雪是否結實。目光不時掃過兩側的山林和前方的路徑。石老倔給的強弓,此刻背在背上,帶來一種沉甸甸的安全感。
路上并非全無人跡。偶爾能遇到同樣早起趕路的山民,或是挑著擔子去鎮上售賣山貨的,或是背著行囊匆匆趕路的。大家多是沉默地擦肩而過,最多點頭致意,各自警惕。聶虎保持著距離,不多看,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