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時,他找了一處背風、視野開闊的巖石后,坐下來休息。取出孫伯年給的餅子和林秀秀給的雞蛋、米糕,就著水壺里的涼水,慢慢吃了。食物下肚,帶來熱量和滿足感。他靠在巖石上,閉目調息片刻,恢復體力。
就在這時,他耳朵微微一動。
遠處,似乎傳來了什么聲音。不是風聲,也不是野獸的動靜。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音?還有隱隱的、壓抑的說話聲?
聲音來自前方山路拐彎處、下方的一片密林方向。
聶虎立刻警覺,悄無聲息地起身,將身體隱在巖石后,探出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只見下方大約百丈外的林間空地上,停著一輛半舊的驢車。驢車旁,站著三個男人,正在拉扯爭執。其中兩人穿著普通的粗布短打,一人臉上有疤,眼神兇狠,另一人則是個矮胖子。而他們拉扯的對象,赫然是一個穿著綢緞長衫、面皮白凈、留著山羊胡的精瘦漢子――劉老四!
劉老四似乎想走,卻被那疤臉漢子和矮胖子一左一右攔住,推推搡搡。疤臉漢子手里還拿著一把砍柴刀,雖然沒有舉起,但威脅之意明顯。驢車旁,還散落著幾個打開的麻袋,里面似乎裝著些獸皮、藥材之類的東西。
“……劉老四!你他娘的少廢話!上次那批貨,說好了對半分,你倒好,自己吞了大頭!當我們兄弟是泥捏的?”疤臉漢子惡狠狠地說道,手里的柴刀晃了晃。
“就是!還有,上次在野豬溝,你說有‘大貨’,結果害得老子們差點把命搭上!我兄弟的腿到現在還瘸著!這筆賬怎么算?”矮胖子也幫腔道,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劉老四臉上了。
劉老四臉色發白,但還在強作鎮定,賠著笑臉:“疤哥,黑哥,誤會,都是誤會!那批貨價格實在不好,我也是虧本賣的!野豬溝的事,那是意外,誰知道那小子那么邪門……這樣,這次這批皮子,賺的錢,我多分你們兩成!不,三成!怎么樣?”
“三成?你打發叫花子呢?”疤臉疤哥冷笑,“這批皮子值幾個錢?我們要的是上次那批‘山貨’的錢!還有,你說那小子身上有寶貝,寶貝呢?毛都沒見著一根!劉老四,今天不把話說清楚,把該給的錢吐出來,你信不信老子讓你也瘸著回去?”
說著,疤臉疤哥上前一步,柴刀幾乎要頂到劉老四的鼻子。
劉老四嚇得連連后退,腳下絆到一塊石頭,一屁股坐倒在地,狼狽不堪。
聶虎在巖石后,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神冰冷。果然是劉老四,還有鎮上那兩個獵人(疤臉和矮胖)??辞樾危欠众E不均,內訌了。聽他們話里的意思,之前野豬溝的事,確實是劉老四攛掇,目標就是自己身上的“寶貝”。而王大錘,恐怕也是被他們當槍使了。
他心中殺機微動。這幾個人,是潛在的威脅。尤其是劉老四,知道自己不少事。要不要……
他看了看地形,又估量了一下距離和對方的實力。疤臉和矮胖顯然是練家子,手里有刀。自己雖然有利器(弓箭),但對方有三人,且地形開闊,一旦不能迅速解決,被纏上或者跑掉一個,都是麻煩。而且,在這里殺人,后續處理也很棘手。
就在他權衡之際,下方的情勢又發生了變化。
劉老四坐在地上,眼珠子亂轉,忽然指著聶虎這個方向(其實他根本看不到聶虎),尖聲叫道:“疤哥!黑哥!你們看!那邊有人!是不是那小子?他肯定是跟蹤我們來的!他身上一定有寶貝!咱們一起上,做了他,寶貝平分!”
疤臉和矮胖聞,都是一驚,下意識地朝著劉老四指的方向看來。
聶虎心中冷哼,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毫不猶豫,取下背上的長弓,抽出一支木箭,搭箭上弦,瞄準了下方的驢車車輪連接處――那里是薄弱環節。
“嗖!”
木箭離弦,發出尖銳的破空聲,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劃過百丈距離,精準地射中了驢車車輪與車軸連接的榫卯處!
“咔嚓!”一聲脆響!木質的榫卯在強勁的箭力下頓時碎裂!一側的車輪猛地歪斜,帶動著整個驢車向旁邊一歪,差點側翻,拉車的毛驢受驚,嘶鳴起來。
“有埋伏!”
“是弓箭!”
“快躲!”
疤臉三人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上內訌了,連滾爬爬地躲到了驢車和旁邊的巖石后面,驚疑不定地朝著箭矢射來的方向張望,卻只看到一片覆蓋著積雪的山巖和稀疏的林木,哪里還有人影?
聶虎一箭射出,看也不看結果,立刻收弓,轉身,沿著山路,朝著縣城方向,發足狂奔!他速度極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山道的拐角處。
下方,疤臉三人等了半晌,不見再有動靜,才敢小心翼翼地從藏身處出來。看著那支深深嵌入車輪、幾乎將連接處射斷的木箭,又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山崖上方,三人臉上都露出了驚懼和后怕的神色。
“好強的箭!好準的頭!”疤臉疤哥臉色發白,“肯定是那小子!他肯定就在附近!”
“媽的,劉老四,都是你惹的禍!”矮胖黑哥對著剛剛爬起來的劉老四怒罵。
劉老四也嚇得不輕,但眼珠一轉,忽然道:“兩位大哥!他朝縣城方向跑了!肯定是去縣城賣貨!咱們快追!他帶著寶貝,又落了單,正是好機會!”
疤臉和矮胖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貪婪和兇光。
“追!”
三人也顧不上損壞的驢車和散落的貨物了,辨明方向,朝著聶虎消失的方向,急匆匆追去。只是他們步行,速度遠不及聶虎,距離很快被拉開。
聶虎一路疾行,直到跑出四五里地,感覺后面無人追來,才放緩腳步。他回頭望了一眼來路,眼神冰冷。
劉老四,疤臉,矮胖……這幾個麻煩,看來并沒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消失。他們既然也往縣城方向去,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也好??h城人多眼雜,或許……正是解決這些麻煩的好地方。
他緊了緊背上的褡褳和長弓,不再停留,繼續邁開腳步。
前方的山路,蜿蜒向下,視野逐漸開闊。遠處,在群山環抱的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中,一片密集的、灰黑色的屋舍輪廓,隱約可見。有更高的、類似城墻的建筑聳立。更遠處,似乎有一條泛著波光的大河,如同玉帶般環繞。
那里,就是此行的目的地――青川縣。
進縣城的路,已然在望。
而這條路,注定不會平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