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仁濟堂”,聶虎并未直接前往最熱鬧的十字街口集市,而是先在附近的幾條相對清靜的巷弄里轉了幾圈,確認擺脫了可能存在的跟蹤后,才調整方向,朝著記憶中城西那片最熱鬧的集市區域走去。
他需要采購的東西不少,而集市,是了解這個陌生縣城、獲取物資、同時也可能隱藏著各種麻煩的地方。
穿過幾條狹窄、兩側墻壁斑駁、晾曬著各色衣物的巷子,喧囂聲如同漲潮的海水,再次洶涌而來,并且比城門附近更加密集、更加嘈雜。空氣中混雜著汗味、牲畜的腥臊、油炸面食的焦香、劣質脂粉的甜膩、以及無數貨物和人聚集所產生的、難以形容的復雜氣味。
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片巨大的、略顯雜亂的空地,被幾條縱橫交錯的土路分割成不同的區域。空地四周,搭著許多簡陋的竹棚、布棚,或是干脆用幾塊門板、幾根木棍支起的露天攤位。攤位鱗次櫛比,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人流如織,摩肩接踵,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爭吵聲、孩童的哭笑聲、牲畜的嘶鳴、敲打鐵器的叮當聲……交織成一片沸騰的海洋,喧囂得幾乎讓人耳朵嗡嗡作響。
這就是青川縣城西的集市,方圓百里最大的貨物集散地。每逢農歷三、六、九開市,年關將近,更是人山人海。
聶虎定了定神,將狗皮帽又往下拉了拉,背著空了大半的舊褡襝,擠入了洶涌的人流。他像一尾靈活的游魚,在密集的人潮中穿行,目光快速地掃過兩側的攤位。
集市分門別類,倒也清晰。靠外多是賣吃食的,熱氣騰騰的包子、餛飩攤,焦黃酥脆的燒餅、油條,甜香四溢的糖人、米糕,還有現煮的羊雜湯、面茶,香氣勾人,食客圍坐,喧嘩熱鬧。往里是售賣日用雜貨的,鍋碗瓢盆、針頭線腦、布匹鞋襪、笤帚簸箕,琳瑯滿目,婦人們三五成群,挑挑揀揀,討價還價聲不絕于耳。再往里,是售賣山貨、皮貨、藥材、甚至一些舊貨、古玩的區域,這里人相對少些,但氣氛也更加微妙,買賣雙方都帶著幾分審視和算計。
聶虎的目標,首先是藥材和工具。他放緩腳步,在售賣藥材的區域仔細搜尋。
這里的藥材攤,規模遠不能和“仁濟堂”那種正規藥鋪相比。多是些山民或小藥販,在地上鋪塊布,擺上些自己采集或收購來的零散藥材。種類倒是不少,但品相參差不齊,真偽難辨。聶虎憑借著從陳爺爺、孫爺爺那里學來的眼力,以及體內那絲暗金色氣血對草木生機的微弱感應,逐一掃過。
“小哥,看看咱這老山參!剛挖的,須子都全乎!便宜賣了!”
“上好的天麻!治頭疼頭暈有奇效!”
“虎骨!真正的東北虎骨!泡酒大補!”
“百年靈芝!貨真價實!”
各種吆喝聲充斥著耳朵。聶虎不為所動。他看到了幾株還算不錯的野生黃芪,幾塊質地堅實的茯苓,甚至有一小包顏色暗紅、品質上乘的血竭,但價格要的離譜。他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穿著打補丁的棉襖、臉色黝黑、雙手布滿凍瘡和老繭的老年山民面前,攤著一塊破麻布,上面零零散散放著幾樣藥材。老人蹲在地上,雙手攏在袖子里,眼神有些茫然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并不吆喝。
聶虎的目光,被麻布角落里的兩樣東西吸引。一株約莫半尺長、拇指粗細、通體呈暗紫色、隱隱有金屬光澤的根莖――紫背藤,這是治療跌打損傷、疏通經絡的上好藥材,年份不淺。還有幾塊顏色蠟黃、質地如蜜、散發著淡淡清香的塊莖――黃精,雖然年份遠不如他懷里的那塊,但也是不錯的野生貨,看品相,至少在二三十年左右。
“老丈,這紫背藤和黃精,怎么賣?”聶虎蹲下身,拿起那株紫背藤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確認是真貨,年份不錯。
老山民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看聶虎,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藥材,嘴唇嚅動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又縮回兩根,聲音干澀:“紫背藤……五十文。黃精……三十文一塊。”
價格很實在,甚至可以說便宜了。聶虎心中微訝,這老人似乎不懂行情,或者急著出手。
“我都要了。”聶虎沒有還價,從褡襝里數出銅錢。紫背藤一株,黃精三塊,一共一百四十文。他正準備付錢,旁邊忽然伸過來一只手,一把抓起了那塊最大的黃精。
“喲,這黃精不錯啊!老頭,這塊我要了,二十文!”一個流里流氣的聲音響起。
聶虎轉頭,只見一個穿著半舊綢緞短褂、歪戴著瓜皮帽、嘴里叼著根草莖的年輕混混,正拿著那塊黃精,在手里掂量著,一臉痞笑。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同樣打扮、眼神不善的同伙。
老山民臉色一變,囁嚅道:“這……這位小哥已經要了……”
“他要了?付錢了嗎?”混混斜睨了聶虎一眼,見他衣著寒酸,年紀又小,臉上露出輕蔑之色,“沒付錢就不算!老子出二十文,比你高!老頭,賣給我!”
“我已經談好價了。”聶虎平靜地開口,伸手去拿那塊黃精。
“小子,找不自在是吧?”混混手一縮,沒讓聶虎拿到,臉上痞笑變成獰笑,“知道老子是誰嗎?這片集市,我‘過山風’看上的東西,還沒人敢搶!識相的,滾一邊去!”
他身后兩個同伙也上前一步,抱著胳膊,堵住了聶虎的退路,氣勢洶洶。
周圍擺攤的和路過的行人,看到這邊爭執,紛紛避開,遠遠觀望,指指點點,卻無人敢上前。顯然,這“過山風”一伙,是集市上有名的地痞無賴。
聶虎眼神微冷。他不想惹事,尤其是初來乍到,但也不怕事。這塊黃精他確實需要,而且,這混混明顯是仗勢欺人,強買強賣。
“買賣講究先來后到,價高者得。”聶虎依舊平靜,但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冷意,“我出一百四十文,全要。你若想要,可以等我買完,再與這位老丈商議。”
“嘿!小子還挺橫!”過山風被聶虎的平靜激怒了,覺得在手下和圍觀者面前丟了面子,他將黃精往懷里一揣,指著聶虎的鼻子罵道,“老子今天還就不要你先來后到了!這塊黃精,老子二十文買了!你能怎么著?再攏挪恍爬獻尤媚愫嶙懦黽校俊
說著,他伸手就要來推搡聶虎。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聶虎肩膀的剎那,聶虎腳下微微一動,身體以毫厘之差,看似無意地側了側,讓開了這一推。同時,他垂在身側的左手,指尖似乎極其輕微地、不經意地,在過山風伸出的手腕內側某個位置,拂了一下。
動作快得幾乎沒人看清,仿佛只是被對方帶了一下。
“哎喲!”過山風忽然覺得手腕一麻,整條手臂瞬間酸軟無力,伸出去推人的手軟綿綿地垂了下來,懷里的黃精也差點掉在地上。他嚇了一跳,連忙用另一只手捂住手腕,驚疑不定地看著聶虎,“你……你對我做了什么?”
“我站在這里,什么都沒做。”聶虎面無表情,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可能是天冷,這位大哥手抽筋了。”
過山風又驚又怒,試著活動手腕,那股酸麻感卻迅速蔓延到小臂,整條右臂都使不上力了。他看向聶虎的眼神,終于帶上了一絲驚懼。這小子,邪門!
他身后的兩個同伙見狀,也有些發怵,但仗著人多,還是硬著頭皮上前,其中一個罵道:“小雜種,你敢使陰招?找死!”
說著,兩人一左一右,就要動手。
“住手!”
一聲中氣十足、帶著威嚴的喝聲,突然從人群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青色公服、腰挎腰刀、面容嚴肅、約莫三十出頭的高大漢子,分開人群,大步走了過來。他身后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公服的差役。
是市集的巡街差役!看服飾,還是個班頭。
“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集市之中,聚眾斗毆?想進班房過年嗎?”班頭目光如電,掃過聶虎和過山風三人,最后落在過山風臉上,冷哼一聲,“過山風,又是你!皮又癢了是吧?上次的板子沒挨夠?”
過山風見到這班頭,頓時像老鼠見了貓,囂張氣焰全無,捂著手腕,哭喪著臉道:“劉……劉頭!誤會!都是誤會!是這小子……這小子搶我東西,還使陰招弄傷了我的手!”
“放屁!”劉班頭眼睛一瞪,“我遠遠就看見了,是你強買強賣,還先動手!怎么,當老子眼睛是瞎的?手里拿的什么?交出來!”
過山風不敢違抗,悻悻地將那塊黃精拿出來。劉班頭接過,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攤著的藥材和嚇得臉色發白的老山民,心中了然。他將黃精還給老山民,對過山風厲聲道:“滾!再讓老子看見你在集市上惹是生非,直接鎖了送衙門!快滾!”
“是是是!劉頭息怒!這就滾!這就滾!”過山風如蒙大赦,帶著兩個同伙,灰溜溜地鉆出人群跑了,連狠話都不敢留一句。
劉班頭這才看向聶虎,目光在他臉上、身上打量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些:“小兄弟,沒事吧?這些潑皮無賴,專欺生人。以后遇到這種事,大聲呼救,或者直接來找我們巡街的。”
“多謝劉班頭解圍。”聶虎拱手道謝,態度不卑不亢。
“嗯。”劉班頭點點頭,又看了一眼老山民攤上的藥材,對聶虎道,“要買就趕緊買,買了早點離開。集市人多眼雜,自己小心財物。”
“是,多謝提醒。”聶虎再次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