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打翻的濃墨,迅速而徹底地吞噬了天地間最后一線天光。寒風在山林間呼嘯,卷起尚未融盡的積雪碎末,撲打在臉上,帶來針扎般的刺痛。沒有月光,只有幾顆孤零零的寒星,在深不見底的、墨藍色的天幕上,閃爍著微弱而冷漠的光芒。
聶虎背著沉重的褡襝,手中緊握著那把從疤臉手中奪來的匕首,在崎嶇、覆雪、幾乎難以辨認的山路上,沉默而快速地前行。體內暗金色氣血緩緩流轉,不僅驅散著刺骨的寒意,也讓他擁有著遠超常人的夜視能力和在山林間穿行的敏銳感知。肩頭硬抗木棍帶來的那點隱痛,在氣血的滋養下,已幾乎感覺不到。
他必須盡快趕回云嶺村。縣城短街的沖突,雖然以他雷霆手段解決,但無疑也徹底得罪了“誠信堂”的山羊胡掌柜和劉老四一伙。以那些人的秉性,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或許不敢再明著找他麻煩,但暗地里的報復,或者將關于他“身懷重寶”、“身手了得”的消息散布出去,引來更麻煩的角色,都有可能。他必須盡快回到孫爺爺身邊,回到相對熟悉的云嶺村,早做防備。
而且,懷揣著二十多兩銀子,在荒郊野外獨自趕夜路,也絕非明智之舉。石老倔的提醒猶在耳邊,山里不太平。他雖然不懼尋常野獸,但若遇到成群結隊的餓狼,或是更詭異難測的東西,也會很麻煩。
他選擇了來時的山路,盡量避開可能有人跡的大道。匕首在手,精神高度集中,五感提升到極致,不放過黑暗中的任何一絲異響和氣息。
一路有驚無險。或許是天氣寒冷,或許是運氣不錯,除了偶爾驚起幾只夜宿的飛鳥,聽到遠處幾聲悠遠的、不知是狼是狐的嚎叫,并未遇到真正的危險。只是夜路難行,加上背負不輕,待到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時,他才堪堪望見云嶺村那熟悉的、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低矮輪廓。
村口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在晨曦中伸展,如同守候的老人。村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幾縷炊煙裊裊升起,昭示著新一天的開始。
聶虎緊繃了一夜的心弦,終于稍稍松弛。他放慢腳步,調整了一下呼吸,將匕首插回腰間(用布條做了個簡易的鞘),又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沾染了塵土和雪沫的衣襟,這才邁步走向村子。
剛走到老槐樹下,就聽見村子里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囂。不是平日清晨的雞鳴犬吠、婦人呼兒喚女的聲音,而是一種混雜了激動、興奮、質疑、還有哭喊的嘈雜人聲,似乎聚集了很多人。
出什么事了?聶虎眉頭微蹙,腳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循著聲音,他很快來到了村中央的打谷場。此刻,原本空曠的場地,竟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個個伸長了脖子,朝著場地中央張望,議論紛紛,表情各異,有興奮好奇的,有將信將疑的,也有滿臉悲戚、眼含淚水的。
在人群中央,擺著一張不知從誰家搬來的八仙桌。桌上鋪著一塊刺眼的、畫滿了歪歪扭扭紅色符咒的黃布。桌子后面,站著一個穿著臟兮兮、打著補丁的杏黃色道袍,頭戴一頂歪歪斜斜的九梁冠,面黃肌瘦、顴骨高聳、留著幾縷稀疏山羊胡的中年道士。
這道士一手持著一柄桃木劍,劍尖上挑著幾張符紙,另一手捏著個法訣,正在那里搖頭晃腦,口中念念有詞,腳下踏著古怪的步法,圍著桌子轉圈。他面前,還放著一個銅盆,盆里盛著半盆清水,水面上飄著幾張符紙燃燒后的灰燼。
而在桌子前方,跪著幾個人。聶虎一眼認出,是村西頭王老栓一家。王老栓和他婆娘跪在地上,老淚縱橫,不停地對著那道士磕頭。他們身后,兩個半大孩子也嚇得瑟瑟發抖,低聲哭泣。王老栓懷里,還抱著一個用破棉被緊緊包裹著的、氣息微弱、臉色青紫的嬰孩,看大小,不過幾個月。
“仙師!求求您!再救救俺家小寶吧!他就剩一口氣了!您發發慈悲,再賜點仙水吧!”王老栓聲音嘶啞,額頭都磕出了血印。
那道士停下腳步,捋了捋山羊胡,一臉悲天憫人又帶著幾分矜持的表情,嘆了口氣:“無量天尊!非是貧道不愿盡力。只是你家這孩子,招惹的乃是深山里的‘瘴癘童子’,道行不淺。貧道先前以本門秘傳‘驅邪符水’鎮壓,已耗去不少法力。若要根除,需得請動‘三清祖師’神力,這……耗費頗大啊。”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余光掃視著周圍村民的反應,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家境稍好、面帶憂色的人。
“仙師!只要您能救活俺孫子,俺家……俺家愿意把最后那點棺材本都拿出來!只求您大發慈悲!”王老栓的婆娘哭喊道,從懷里掏出一個用手帕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顫抖著遞過去,里面隱約是幾塊碎銀和幾串銅錢,顯然是全部家當。
道士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臉上卻露出為難之色:“這個……唉,罷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看在你們誠心,又是同鄉的份上,貧道就再損耗幾年修為,為這孩子請神驅邪!不過,這‘請神符’和‘凈壇水’,需得用上好的朱砂、金粉調制,還需三牲祭禮……這些花費……”
“俺們出!俺們出!”王老栓連連磕頭,“只要仙師能救孩子,砸鍋賣鐵俺們也認了!”
周圍村民見狀,議論聲更大。有人同情王老栓家,覺得這道士或許真有點本事(畢竟王老栓家孩子之前確實病得快不行了,喝了符水后好像好了一點?);也有人面露懷疑,覺得這道士神神叨叨,像是在騙錢;更多的人則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指指點點。
聶虎站在人群外圍,目光落在王老栓懷里那個氣息奄奄的嬰孩身上,又看了看桌上那盆所謂的“符水”,以及道士那故作高深、實則眼神閃爍的做派,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嬰孩面色青紫,呼吸微弱急促,鼻翼扇動,這是嚴重缺氧的表現,很可能是急性肺炎或者喉部梗阻導致的窒息!哪是什么“瘴癘童子”!那盆所謂的“符水”,不過是清水加了些香灰和不知名的草藥粉末,或許有點安神、輕微消炎的作用,但絕對治不了急癥!再耽誤下去,這孩子恐怕真的沒救了!
這分明就是個借著村民愚昧無知、利用急癥病人家庭病急亂投醫心理、裝神弄鬼、騙財害命的江湖騙子!和昨天在縣城集市上那個“張瞎子”如出一轍,甚至更加可惡,因為這是在拿人命開玩笑!
聶虎胸中一股怒火升起。他不再猶豫,分開人群,大步走到了場地中央。
他的出現,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個突然闖入、風塵仆仆、背著一個大褡襝的少年身上。
“是聶虎!”
“聶郎中回來了!”
“他這是要干嘛?”
村民們認出了聶虎,議論聲再起,但這一次,帶著更多的驚訝和期待。畢竟,“聶郎中”救治趙老憨、楊木匠家小寶的事跡,早已深入人心。
那道士也被聶虎的突然出現打斷,很是不悅,三角眼一瞪,喝道:“哪來的無知小子!沒看見貧道正在做法請神,驅邪救人嗎?驚擾了神靈,你擔待得起嗎?速速退下!”
聶虎看都沒看他,徑直走到王老栓面前,蹲下身,對王老栓道:“王大爺,把孩子給我看看。”
王老栓一愣,看著聶虎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又看看懷里氣息越來越弱的孫子,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他自然聽說過聶虎的醫術,但眼前這位“仙師”看起來仙風道骨(雖然臟了點),又能畫符念咒,似乎更……玄乎?
“聶……聶郎中,”王老栓的婆娘哽咽道,“仙師說……說是‘瘴癘童子’作祟,得用仙法……”
“孩子是得了急癥,不是中邪。”聶虎語氣斬釘截鐵,伸手輕輕掀開裹著孩子的棉被一角,露出孩子青紫的小臉。他伸出兩指,快速在孩子鼻前探了探呼吸,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臉色更加凝重。是嚴重肺炎導致的呼吸衰竭,伴有喉痙攣,必須立刻處理!
“你干什么?!”那道士見聶虎竟然無視他,還要碰“病人”,頓時大怒,上前一步就要阻攔,“黃口小兒,懂什么醫術?這孩子邪氣入體,已非藥石可醫!唯有貧道請神驅邪,方能保命!你在此胡鬧,延誤了救治時機,便是害了這孩子性命!”
聶虎猛地抬頭,冰冷的目光如同兩把利劍,直刺那道士:“邪氣入體?那你告訴我,是何邪氣?癥狀如何?脈象怎樣?你那一盆香灰水,憑什么能驅邪?”
他一連串問題,問得又快又急,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道士被他目光所懾,心中一虛,但隨即強作鎮定,梗著脖子道:“貧道所學,乃玄門正法,天機不可泄露!豈是你這凡夫俗子能懂的?速速讓開,莫要自誤!”
“天機不可泄露?”聶虎冷笑一聲,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神色各異的村民,朗聲道,“諸位鄉親父老!王大爺家小寶,得的不是什么邪病,是肺熱壅盛、痰阻氣道引起的急癥!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是憋的!再耽擱下去,一口氣上不來,人就沒了!他那盆所謂的‘符水’,不過是清水加香灰,或許有點安神作用,但絕對救不了急癥!”
他指著那道士,聲音提高:“此人裝神弄鬼,語閃爍,不過是想騙取錢財!大家想想,若他真有仙法,為何不先救人,再談錢財?為何非要等王家拿出全部家當,才肯‘請神’?這分明是看準了王大爺家救孫心切,趁機勒索!”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在村民中炸開!
“對啊!聶郎中說得好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