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徹底驅散了夜色,也帶走了打谷場上那場鬧劇的喧囂和塵土。被當眾拆穿、捆成粽子、鼻青臉腫的假道士,被幾個義憤填膺的后生扭送著,罵罵咧咧地朝著鎮(zhèn)上的方向去了,等待他的將是官府的板子和牢飯。王老栓夫婦千恩萬謝地抱著終于轉危為安的小寶,回家煎藥去了。圍觀的村民也逐漸散去,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與往日不同的、混雜了興奮、后怕、以及更深沉信賴的神情,看向聶虎的目光,如同看著一尊悄然立在村中的、沉默而可靠的守護神。
聶虎沒有在打谷場多作停留,他婉拒了幾位熱情村民讓他“回家歇歇”、“去家里吃飯”的邀請,背著沉甸甸的褡襝,徑直回到了孫伯年家。
推開那扇熟悉的、略顯陳舊的院門,一股混合著草藥清香和煙火氣息的暖意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趕夜路和清晨鬧劇帶來的疲憊與寒意。堂屋里,爐火燒得正旺,孫伯年正坐在爐邊的小凳上,手里拿著一把小鍘刀,不緊不慢地切割著幾塊干枯的藥材。聽到開門聲,老人抬起頭,渾濁卻清明的眼睛在聶虎身上掃過,尤其是在他肩頭衣服破損處和略顯疲憊但依舊沉穩(wěn)的臉上停頓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又緩緩松開。
“回來了?”孫伯年放下鍘刀,拍了拍手上的藥末,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雙注視著他的眼睛里,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和一絲如釋重負。
“嗯,回來了,孫爺爺?!甭櫥Ⅰ滓c和用布纏裹的長弓小心地放在墻邊,走到爐邊,伸出凍得有些發(fā)僵的手,靠近火苗烤著。爐火的溫暖透過掌心,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緊繃了一夜的心神,也終于得以放松。
“路上還順利?東西都置辦齊了?”孫伯年問道,目光又瞥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褡襝。
“都齊了。買到了合用的刀具和銀針,還有些布匹、鹽糖?!甭櫥⒑喍痰鼗卮?,沒有提“仁濟堂”賣藥的具體數(shù)額,也沒提集市上的沖突和短街的截殺,更沒提懷里的銀兩,只是道,“藥材也補了些,紫背藤、黃精,品相不錯?!?
“嗯,那就好。”孫伯年點點頭,沒有再追問細節(jié),只是指了指灶臺,“灶上煨著粥,自己去盛。先吃飯,暖和暖和。有什么話,吃完再說。”
聶虎心頭一暖。孫爺爺永遠是這樣,話不多,但那份默默的關心和支持,卻如同這爐火,始終溫暖而恒定。他盛了碗熱粥,就著孫伯年腌的咸菜,慢慢地吃著。熱粥下肚,驅散了最后一絲寒意,也讓精神徹底放松下來。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聶虎這才在孫伯年對面坐下,將這次進縣城的大致經(jīng)過,挑揀著能說的,簡要敘述了一遍。包括“仁濟堂”賣藥的順利,掌柜的提醒,集市上購買所需,以及揭穿假藥販子“張瞎子”、得到劉班頭好感等事。至于“誠信堂”的糾纏、短街的沖突、以及劉老四疤臉等人的出現(xiàn),他則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只說遇到幾個地痞尋釁,被他打發(fā)了。
孫伯年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渾濁的眼睛望著爐火跳躍的火焰,臉上的表情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明滅不定。等聶虎說完,老人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仁濟堂’的周掌柜,我聽說過,為人還算正派,他既然提醒你小心,城里恐怕確實有些人對上了年份的補藥感興趣,你得留心。劉班頭那邊,結個善緣也好,以后在縣城走動,多少有個照應。至于那些地痞……”他抬起眼,深深看了聶虎一眼,“你處理得對。出門在外,尤其是帶著錢財,該硬氣的時候不能軟。不過,也要懂得分寸,能不結死仇,盡量不結。你這次算是徹底得罪了‘誠信堂’和劉老四那伙人,他們未必肯善罷甘休。”
聶虎點點頭:“孫爺爺,我明白。我會小心的?!?
“嗯?!睂O伯年不再多說,轉而問起他買回來的刀具和藥材。聶虎一一取出展示,孫伯年仔細看了看,尤其是那套外科刀具,點了點頭:“不錯,夠用了。紫背藤和黃精品相也好,炮制一下,能用一陣子?!?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節(jié)奏。聶虎將買回來的布匹交給了村里手藝最好的趙寡婦,請她幫忙給孫爺爺和自己各做一身厚實的新棉襖。自己則開始著手炮制新買的藥材,熟悉新的工具,同時也繼續(xù)接待上門求診的村民。
然而,表面的平靜之下,聶虎能清晰地感覺到,村子里的氣氛,正在發(fā)生著一些微妙而持續(xù)的變化。
“聶郎中”的名聲,經(jīng)過當眾拆穿假道士、救治小寶這件事,在村里達到了一個空前的高度。以前村民找他看病,多是帶著嘗試和幾分將信將疑,現(xiàn)在則變成了全然的信賴和依賴。頭疼腦熱、跌打損傷自不必說,就連一些陳年舊疾、或是心里有些疑神疑鬼、覺得不舒坦的,也都會找上門來,仿佛“聶郎中”三個字本身就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甚至連外村來找他看病的人,也明顯多了起來。而且不止是附近的村子,連更遠一些、需要翻山越嶺的地方,也有人聞訊趕來。顯然,他縣城之行的一些事跡(尤其是當眾揭穿假藥販子、與劉班頭交好),也開始在周邊悄然流傳。
這自然是好事。名聲意味著信任,也意味著更多的人脈和潛在的信息來源。但隨之而來的,也是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責任,和更加頻繁的消耗。聶虎不得不更加精細地安排時間,既要保證“聶郎中”這個身份的日常運轉和口碑,也要留出足夠的時間,用于自身的修煉和恢復。
他體內(nèi)那暗金色的氣血,在經(jīng)歷了縣城之行短暫的實戰(zhàn)和消耗,以及回來后持續(xù)的、高強度的“行醫(yī)”實踐(頻繁動用氣血輔助探查和疏導)后,似乎進入了一個快速的增長和凝練期。總量在緩慢而穩(wěn)定地增加,對氣血的掌控也越發(fā)精微。胸口玉璧的溫熱,也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躍了一些,與氣血的流轉產(chǎn)生著更和諧的共鳴。
他嘗試著,開始按照《龍門內(nèi)經(jīng)》筑基篇中更進一步的功法,引導氣血沖擊、溫養(yǎng)一些之前未曾觸及的、更細微的經(jīng)脈和穴位。過程緩慢而艱難,但每有一絲進展,都能感覺到身體的力量、速度、耐力,以及對周圍環(huán)境感知的細微提升。
石老倔給的那張鐵木長弓,他也開始每日抽空練習。不再僅僅是空弦開合,而是嘗試著制作真正的箭矢。他用買回來的小刀,削制箭桿,尋找合適的羽毛做箭羽,甚至嘗試打磨從河邊撿來的燧石做箭頭。雖然粗糙,但配合長弓的強勁力道,射入十步外的樹干,已能深入數(shù)寸,威力不容小覷。這成了他除了“虎形”功法外,另一項重要的防身和狩獵技能。
懷里的赤精芝和黃精,他依舊沒有動用。孫伯年說得對,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他需要先將身體調(diào)整到最佳狀態(tài),氣血充盈穩(wěn)固,再圖后計。那塊熊心,更是被他視為最后的底牌,妥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