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崎嶇不平的土路,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嘎吱”聲,與車外呼嘯掠過的風聲、馬蹄規律而沉重的“nn”聲,交織成一曲漫長旅途獨有的催眠曲。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簾幕縫隙偶爾透入一絲天光,照亮漂浮的細塵,也勾勒出對面周文謙那張始終帶著溫和笑意、卻令人難以捉摸的面容。
聶虎靠坐在柔軟的獸皮毯子上,背脊挺直,雙眼微閉,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全部的感知,都如同最靈敏的觸角,悄然延伸向車廂內外。體內那暗金色的氣血,以一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靜、內斂,卻又更加凝練堅韌的韻律,緩緩流轉,不僅滋養著身體,也讓他對外界的感知,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敏銳程度。
他能清晰地聽到車外老車夫沉穩悠長的呼吸,聽到馬蹄每一次落地的細微差異,聽到風卷起路邊枯草和砂石的聲響,甚至能隱約聽到更遠處山林中,飛鳥驚起、小獸竄逃的動靜。這是突破到氣血境后期,尤其是經過“龍門引”令牌那一番奇異洗禮后,帶來的最直觀的好處之一。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那枚用粗布包裹的“龍門引”令牌。令牌依舊溫潤,與胸口玉璧的共鳴穩定而清晰,如同黑暗中最可靠的燈塔,指引著冥冥中的方向,也帶來一種奇異的、血脈相連般的安心感。但這份安心,并未讓他有絲毫放松。
對面,周文謙似乎也在假寐,呼吸均勻悠長,手中那把紫竹骨灑金扇輕輕搭在膝上。那個精悍的年輕隨從,則坐在靠近車廂門簾的位置,腰背挺直如槍,雙目開合間精光隱現,顯然時刻保持著高度的警惕。
自馬車駛離云嶺村,已經過去了約莫兩個時辰。按照這個速度,天黑前應該能趕到青川縣城,在縣城歇息一晚,明日再繼續前往府城。這一路上,周文謙除了最初的幾句客套寒暄,便再未主動開口,只是偶爾撩開窗簾,看看外面的景色,或者閉目養神,一副全然信任、毫不設防的模樣。
但聶虎心中,那根弦卻始終緊繃著。周文謙越是表現得從容不迫、云淡風輕,他心中的警惕就越是強烈。一個能隨手拿出百年山參、擁有“龍門引”這種奇物、并且明顯掌握著遠超尋常商人情報網絡的人,其城府和目的,絕非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那所謂的“交易”和“三件事”,更像是一個精心編織的、將他引入某個更大棋局的誘餌。
他需要觀察,需要判斷,需要在這看似平靜的旅途中,盡可能多地獲取信息,摸清周文謙的底細,也為自己在抵達府城后,贏得更多的主動權。
馬車沿著蜿蜒的山路,緩緩前行。路越來越陡,兩側的山林也越來越茂密,人煙漸漸稀少。午后的陽光,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路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也使得車廂內的光線更加昏暗不定。
就在馬車駛入一段尤其狹窄、兩側都是陡峭山壁、光線也最為昏暗的山道時,聶虎那高度凝聚的感知中,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輕微的、不和諧的聲響。
不是風聲,不是鳥獸聲,也不是車輪馬蹄聲。
是一種……極其輕微、刻意壓抑的、踩踏在枯枝落葉上的腳步聲!而且,不止一處!聲音來自馬車后方,以及左側的山坡密林之中!步伐輕盈而迅捷,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節奏感,正在以一種不遠不近的距離,悄然跟隨著馬車!
有人跟蹤!而且,是高手!若非聶虎感知大幅提升,在這顛簸的車輪聲和呼嘯的風聲中,幾乎難以察覺!
聶虎的心,瞬間沉了下來。是誰?是劉老四、疤臉的同伙前來報復?是“誠信堂”或者鎮上的什么人?還是……周文謙自己的人,在暗中監視?亦或是,其他對“龍門引”或對他聶虎本人感興趣的勢力?
他面上不動聲色,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絲毫改變,依舊保持著閉目養神的姿態。但體內的暗金色氣血,已悄然加速了流轉,精神高度凝聚,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他微微側了側頭,耳朵不易察覺地動了動,將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細微的腳步聲上。一共……三個人?不,是四個!車后兩個,左側山坡上兩個!距離馬車大約三十到五十步,借助地形和樹木的掩護,跟得非常巧妙。
他們的目的是什么?僅僅是跟蹤監視,還是準備伺機動手?這里山道狹窄,兩側陡峭,正是伏擊的絕佳地點!
聶虎的手,緩緩移向靠在身側、用粗布纏裹的鐵木長弓。弓身冰涼沉重的觸感,帶來一絲安定。箭囊就在手邊,里面有十二支箭。如果對方發難……
就在這時,對面一直閉目養神的周文謙,忽然輕輕“咦”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內,似乎閃過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銳光。他沒有看聶虎,也沒有看車外,只是微微側耳,仿佛也在傾聽。
“老錢,”周文謙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前面駕車的老車夫耳中,“前面路況如何?我記得這段‘一線天’峽道,似乎不太平?”
那沉默寡的老車夫,頭也不回,聲音沙啞平淡:“回東家,路還行。至于太平不太平……這年頭,走哪條路,都得看運氣。”
這話說得模棱兩可,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淡定。
周文謙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了聶虎一眼。那眼神平靜依舊,但聶虎卻從中捕捉到了一絲……詢問?或者說,是試探?他在試探自己是否也發現了跟蹤者?
聶虎依舊閉著眼睛,仿佛什么都沒聽到,什么都沒察覺。
周文謙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也不再說話,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只是隨口一問。
馬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在狹窄的山谷中回蕩。那幾道細微的腳步聲,依舊如影隨形,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和側面。
氣氛,在沉默中,變得愈發詭異和緊繃。
聶虎心中念頭飛轉。周文謙顯然也發現了跟蹤者,但他似乎并不慌張,甚至有些……意料之中?這跟蹤者,會不會就是他安排的?目的就是為了進一步試探自己的反應和能力?
又或者,跟蹤者是第三方勢力,周文謙也在觀察,看自己會如何應對?
無論是哪種情況,自己都不能輕舉妄動。在敵友未明、實力不明的情況下,靜觀其變,才是最好的選擇。但也要做好隨時出手的準備。
他默默估算著距離。按照這個速度,再有盞茶工夫,就能駛出這段最狹窄的“一線天”峽道,前方應該會開闊一些。如果對方要動手,很可能就在這最后一段路,或者剛剛駛出峽道、精神稍有松懈的時刻。
他將精神感知提升到極致,不僅鎖定了那四個跟蹤者的方位和移動軌跡,也開始仔細感知他們呼吸的節奏、腳步的輕重、甚至……隱約散發出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