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暮色四合前,終于抵達了青川縣城。高聳的、在夕陽余暉下顯得格外滄桑厚重的城墻,喧囂嘈雜的城門人流,混合著各種市井氣息的空氣……這一切,對剛剛經歷過“一線天”峽道那場短暫而詭異襲擊的聶虎而,并未帶來多少抵達目的地的松弛,反而讓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
周文謙似乎對剛才的襲擊毫不在意,甚至沒有對那兩枚淬毒細針和可能的跟蹤者做任何進一步的探查或解釋。仿佛那真的只是幾個“不開眼的小毛?賊”,隨手打發便是。他依舊溫和地笑著,指揮著老車夫熟門熟路地將馬車趕入縣城,沒有去熱鬧的客棧,而是徑直駛入了一條相對僻靜、但兩側宅院明顯更為氣派講究的巷子,最后停在了一處門楣上掛著“周府”二字匾額、朱漆大門緊閉的宅院前。
“聶郎中,我們到了。這是在下在縣城的一處別院,地方簡陋,還請不要嫌棄。今晚便在此歇息,明日一早,我們再繼續趕路去府城。”周文謙率先下車,對聶虎做了個請的手勢。
聶虎背著褡襝,提著長弓,下了馬車。目光快速掃過眼前的宅院。門臉不算特別張揚,但青磚黛瓦,飛檐斗拱,門前的石獅雕刻精細,透著一股低調的殷實和歲月的沉淀。顯然,這“別院”絕非普通商人所能擁有。周家在青川縣城,乃至整個青川府的勢力,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厚。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跟著周文謙走進了宅院。穿過影壁,是一個不大但收拾得干凈雅致的庭院,種著幾株臘梅,在寒風中吐露著清冷的幽香。早有仆役迎候,將聶虎引到一處廂房安頓,又送來了熱水、干凈的衣物和飯菜,安排得井井有條,周到卻不過分殷勤。
聶虎簡單洗漱,換了身干凈的粗布衣衫(他堅持穿自己的衣服),又將褡襝、長弓、以及最重要的“龍門引”令牌和玉璧仔細檢查、收好。他沒有碰送來的飯菜,只是喝了點水,便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沉下來的天色,陷入了沉思。
峽道的襲擊,絕不可能只是巧合,更不可能是普通毛?賊。那兩枚淬毒細針,精準狠辣,顯然是沖著要命來的。周文謙輕描淡寫地化解,展現出的實力深不可測。襲擊者一擊不中,立刻退走,毫不拖泥帶水,也絕非烏合之眾。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劃的試探,或者……警告。
目標是誰?是周文謙,還是他聶虎?或者,兩者皆有?
如果是針對周文謙,那說明他此行并非隱秘,且樹敵頗多。自己跟著他,無疑會卷入更多未知的紛爭。如果是針對自己……聶虎眼神微冷。自己在云嶺村顯露手段,尤其是擊殺疤臉之后,名聲(或者說惡名)已經傳出。再加上周文謙大張旗鼓地上門,并帶自己離開,有心人稍加打探,不難將目標鎖定在自己身上。“龍門引”令牌的存在,或許也已經被某些勢力察覺。
無論哪種情況,都意味著前路兇險。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被動地跟著周文謙,將自身安危完全寄托于對方的實力和“善意”之上。他需要信息,需要主動權。
周文謙顯然不會輕易告訴他真相。那個精悍的隨從和老車夫,也絕非易于之輩。想從他們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難如登天。
那么,剩下的線索,就在那些襲擊者身上。
他們一擊不中,立刻退走,但絕不會輕易放棄。尤其是如果目標真的是自己,或者“龍門引”,他們很可能會在縣城,甚至接下來的府城之路上,再次尋找機會。
而縣城,魚龍混雜,正是他們最可能隱藏、也最方便再次動手的地方。
聶虎心中,一個念頭逐漸清晰、堅定。
他要反追蹤。主動出擊,找到那些襲擊者,或者至少,摸清他們的底細和意圖。這不僅是為了自身安全,也是為了驗證周文謙的說辭,獲取更多關于“龍門”和周家本身的情報。
夜色,終于完全籠罩了青川縣城。周府別院內,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屬于縣城的、永不眠息的模糊喧囂。
聶虎悄無聲息地起身,將最重要的“龍門引”令牌和玉璧貼身藏好,又檢查了一下懷中的銀兩和應急藥物。然后,他取下纏裹長弓的粗布,將長弓背在身后,箭囊也掛在腰間。他沒有走門,而是輕輕推開窗戶。廂房位于后院,窗外是一條窄巷,此刻空無一人。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暗金色氣血悄然流轉,身體輕盈得仿佛沒有重量,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翻出窗戶,落在巷道的陰影中。落地無聲,沒有濺起半點塵土。
他閉上眼,將感知提升到極致。不同于之前在馬車中被動感知,此刻他主動將精神力如同水波般,朝著四周擴散開去。突破到氣血境后期,尤其是精神力在“龍門引”洗禮后得到凝練提升,讓他的感知范圍、精度和對細微氣息的捕捉能力,都有了質的飛躍。
他能“聽”到附近幾條街道上行人模糊的交談、商販的叫賣、更遠處車馬的轱轆聲;能“嗅”到空氣中混雜的各種氣味,從食物的香氣到污水的惡臭,從脂粉的甜膩到牲畜的腥臊;更能“感知”到附近一定范圍內,那些帶著明顯“氣”的流動和強弱不一的生命氣息。
普通百姓的氣息微弱而散亂,如同風中燭火。而練武之人,或者氣血旺盛、精神凝聚者,其氣息則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或明或暗,但清晰可辨。周府別院內,有幾處氣息相對凝練,其中一個沉穩浩瀚,隱而不發,應是周文謙;一個銳利如刀,時刻警惕,是那個隨從;還有幾個稍弱,但步伐穩健,應該是護院家丁。
除此之外,在別院周圍的一些暗巷、屋頂、甚至是對面店鋪的陰影中,聶虎也捕捉到了幾道刻意壓抑、卻無法完全掩蓋的、帶著探查和監視意味的氣息!一共四個!其中兩道氣息,帶著一種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質感,與白天峽道中左側山坡上那兩個潛伏者給他的感覺,極為相似!另外兩道,則相對沉穩,但同樣帶著窺伺之意。
果然!他們就在附近!在監視周府別院,或者說,在監視他聶虎!
聶虎心中冷笑,眼中寒光一閃。他不再猶豫,身體貼著墻角的陰影,如同融入了夜色之中,朝著感知中,那兩道陰冷氣息最清晰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摸去。
那兩道氣息,隱藏在別院斜對面、一家已經打烊的綢緞莊二樓屋檐下的陰影里。位置選得極好,居高臨下,既能俯瞰周府別院大門和后院一部分,又便于隱藏和撤離。
聶虎沒有從正門方向接近。他繞了一個大圈,從更遠的、與綢緞莊背向的一條小巷迂回,憑借著對氣息的精準鎖定和遠超常人的夜視能力,在復雜的街巷中快速穿行,如同最熟練的獵手,悄然接近自己的目標。
他避開了幾隊夜間巡邏的兵丁,也避開了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夜歸人。身形在陰影中時隱時現,腳步落地無聲,呼吸幾不可聞。懷中的玉璧,散發著溫潤的暖意,似乎也在默默支持著他的行動,讓他心神更加凝聚,感知更加清晰。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他已經繞到了綢緞莊的后巷。這是一條堆滿雜物、散發著餿水臭味的死胡同。綢緞莊的后墻很高,墻上只有幾個小小的透氣窗。
聶虎仰頭看了看,估算了一下距離。然后,他后退幾步,體內氣血瞬間涌動,腳下一蹬!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向上竄起!在達到最高點的瞬間,他左手在濕滑的墻壁上輕輕一按,借力再次上拔,右手已經閃電般探出,扣住了二樓屋檐下方一處突出的木椽!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干凈利落,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他如同壁虎般,懸掛在屋檐下的陰影中,與黑暗融為一體。從這里,他能清晰地聽到頭頂上方,極其輕微的呼吸聲,甚至能聞到一絲淡淡的、帶著腥甜氣息的味道――是那淬毒細針上毒藥的味道!
兩個人,就趴伏在他頭頂上方不到三尺的屋檐陰影里。他們的呼吸控制得很好,幾乎微不可聞,心跳也緩慢有力,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潛伏好手。但此刻,在聶虎全神貫注的感知下,他們的存在,如同暗夜中的螢火,清晰無比。
聶虎沒有立刻動手。他需要信息。硬闖上去,固然可以擊殺或擒獲一人,但另一個很可能會立刻發出警報,或者逃走。而且,打斗聲必然會驚動周府的人,甚至引來巡邏兵丁,將事情復雜化。
他需要更巧妙的方法。
他屏住呼吸,將精神更加凝聚,嘗試著,將那一絲溫潤平和的暗金色氣血,如同最細微的觸手,緩緩向上方的兩人探去。這不是攻擊,而是感知的延伸,試圖捕捉他們更細微的身體狀態、情緒波動,甚至……能否捕捉到他們之間可能存在的、極其輕微的精神交流或意念波動?
這是一個大膽的嘗試。在此之前,他從未如此精細地操控氣血進行感知層面的探索。但“龍門引”帶來的精神力提升,以及孫伯年那本“偏方雜記”中,關于“氣”與“神”關聯的一些奇思妙想,給了他啟發。
氣血觸手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無聲息地纏繞上方的兩人。頓時,更加清晰的感知反饋回來。兩人的心跳頻率,血液流動的速度,肌肉的緊張程度,甚至……他們目光注視的方向(一直牢牢鎖定著周府別院的后門和聶虎廂房的大致方位),都在聶虎的“感知”中,形成了模糊的輪廓。
其中一人的氣息更加陰冷,呼吸間帶著一種奇特的、仿佛蛇類吐信般的微弱嘶聲,他的手指,似乎無意識地、反復摩挲著腰間某個硬物――是袖箭的機括?還是毒針的皮囊?
另一人則相對沉靜,但氣息更加綿長,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內功修為更高一些。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集中在感知周圍的動靜上,時不時會極其輕微地轉動脖頸,掃視四周。
他們在等待。等待什么時機?是等自己離開周府?還是等周府內部出現變故?